高槿之接到向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社区活动室里帮杨涛整理那些信。
“槿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向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埋怨,但更多的是高兴,“要不是听你思筝姐说起,我还不知道呢。”
高槿之笑了笑:“刚回来没几天,还没顾上。”
“得,别找借口。”向杰说,“周末来家里吃饭,你思筝姐念叨好几天了,说想见见你。”
高槿之愣了一下:“思筝姐?”
“龚思筝。我媳妇儿,怎么出去几年就失忆了?”向杰笑了,“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从什么边境小镇回来,缠着我非得给你打电话。我说人家刚回来肯定忙,她说忙也得吃饭,就这么定了啊。”
高槿之想说什么,向杰已经接着说:“别推了,就周末中午,我家你知道吧?南市东区那个老小区,三楼。不来我可跟你急。”
挂了电话,高槿之看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谁啊?”许兮若从一堆信封里抬起头。
“向杰哥。”高槿之说,“让我周末去他家吃饭。”
许兮若看着他:“想去吗?”
高槿之想了想:“还行。挺久没见了。”
“那就去。”许兮若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些信,“正好我周末回我妈那儿,陪她包饺子。”
高槿之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有点磨白了,是她妈妈给她织的,说是拆了家里一条旧毛裤改的。她穿着很合适,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一起去?”他问。
许兮若摇摇头:“你老友聚会,我去干嘛。再说了,我妈包饺子,我得去帮忙。”
高槿之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许兮若的意思。有些场合,两个人一起去是好的;有些场合,一个人去更自在。向杰那边,他去坐坐,吃顿饭,聊聊这些年的事,就够了。许兮若在家里陪母亲包饺子,也是她想要的。
“那我早点回来。”他说。
许兮若笑了:“不用早点。多聊聊。人家请吃饭,别急着走。”
高槿之点点头。
周末上午,高槿之坐公交车去了东区。
南市的冬天比永春里暖和一些,但风还是凉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市区,窗外的街道、楼房、行人,一一掠过。高槿之靠着窗户,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想起很多年前,他也经常坐这趟车,去交通集团上班,去办事,去见人。那时候他年轻,走路带风,觉得什么都在前面等着他。
现在他坐在车上,不急着去哪儿。前面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会慢慢走过去。
向杰家在东区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灰白色的墙,墙上有爬山虎,叶子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像一张网。楼道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棵大白菜。一只橘猫趴在三轮车座上睡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头继续睡。
三楼。高槿之敲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圆脸,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高槿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槿之?快进来快进来!”
高槿之点点头,跟着她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沙发、茶几、电视,茶几上放着水果、瓜子、花生。向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冲他笑了笑:“来了?坐,我炒个菜就好。”
龚思筝把高槿之让到沙发上,给他倒茶,拿水果,嘴里不停地说:“早就听他们说你要回来,可惜一直没见你回来。后来你回来又走了,向杰还念叨好几次,说不知道你在国外怎么样了。前几天听他们说你回来了,从什么边境小镇回来的?那拉村?这名字有意思,在哪儿啊?”
高槿之说:“在南边。靠近边陲。”
“边陲?”龚思筝眼睛亮了,“那么远?去那儿干嘛?”
高槿之想了想:“看天亮。”
龚思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看天亮?天亮哪儿不能看,跑那么远?”
高槿之也笑了:“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高槿之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起那拉村的凌晨,想起那些人站在村口等天亮的样子,想起阿依达尔说的话,想起王德明的眼睛。那些东西,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变了。
“那边的天亮得慢。”他说,“一点一点地亮,像有人在慢慢拧开关。”
龚思筝看着他,眼睛里有点好奇,有点不解,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高槿之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东西,觉得奇怪,又觉得有趣。
“你这人真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
向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笑着说:“他是有意思。以前就这样,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得想半天。有时候我觉得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后来想想,又觉得是那个意思。后来我就不想了,反正他想说的,他自己知道就行。”
他把菜放在桌上,招呼高槿之:“来,坐,吃饭。”
菜不多,但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龚思筝解下围裙,坐在向杰旁边,给高槿之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高槿之看着碗里的菜,想起许兮若也爱给他夹菜。每次吃饭,她总是往他碗里夹,说多吃点,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他说吃得好,她不信。他说胖了,她也不信。她只是夹,一直夹,像那些菜是她的心意,夹给他,就送到了。
“谢谢姐。”他说。
龚思筝笑了:“叫什么姐,都这么生疏了吗?”
高槿之说:“我……。”
“呵呵。”龚思筝说,“瞧你那囧样。以前不都没大没小的直呼我大名嘛。”
高槿之尴尬的笑笑,没说话。
向杰倒了两杯酒,递给高槿之一杯,说:“来,喝一杯。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高槿之接过酒杯,和向杰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是白酒,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后来就不太喝酒了,但这杯酒,他喝了。
“这些年去哪儿了?”向杰问,“就那个那拉村?”
高槿之摇摇头:“先去的那拉村,后来又去了北极村,再回的永春里。”
“北极村?”向杰愣了一下,“那不更北了?”
“是。”高槿之说,“更北。”
“去那儿干嘛?”
“也是看天亮。”
向杰笑了:“你这爱好挺特别。人家看日出都是找个山头,你倒好,跑那么远。”
高槿之也笑了:“那边的天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高槿之想了想,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想起北极村的凌晨,想起王德明站在村口等天亮的样子,想起阿依达尔看雪的样子,想起那些光从云后面透出来的样子。那些东西,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没了。
“那边的天亮很慢。”他说,“一点一点地亮,像有人在慢慢拧开关。但亮起来之后,特别亮。亮得让人想哭。”
向杰看着他,没说话。龚思筝也看着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向杰说:“你这人,还是那样。”
“哪样?”
“说不清楚。”向杰笑了,“但好像又说得挺清楚。”
高槿之没说话。他知道向杰的意思。有些话,说出来是清楚的,但意思是不清楚的。有些话,说出来是不清楚的,但意思是清楚的。他说的那些,属于后一种。
龚思筝忽然问:“你在那边,一个人吗?”
高槿之摇摇头:“两个人。”
“两个人?”龚思筝眼睛亮了,“有新对象了?”
高槿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哪儿人?”
“永春里的。”
“永春里?”龚思筝想了想,“在哪儿?”
“南边一个小站。”高槿之说,“火车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
龚思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火车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这算什么地址?”
高槿之也笑了:“算是一个地方。”
“她叫什么?”
“许兮若。”
“许兮若。”龚思筝念了一遍,点点头,“这不还是同一个人吗?”
高槿之想了想。许兮若怎么样?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她就是她。站在凌晨的站台上等他回来的她。裹着棉袄看天亮的她。给他夹菜的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天亮了”的她。那些东西,说不出来。说出来,就变了。
“是呀,还是同一个人挺好的。”他说。
龚思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说起她,眼睛都亮了。”
高槿之愣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眼睛亮了。但龚思筝这么说,也许是吧。
向杰举起酒杯:“来,敬你们。敬你们俩。敬那个什么村,什么站。”
高槿之举起酒杯,和向杰碰了一下。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散开,然后消失。
吃完饭,龚思筝收拾碗筷,向杰泡了茶,和高槿之坐在沙发上聊天。聊以前的事,聊现在的事,聊以后的事。向杰说他还在原来的单位,干得还行,就是累。说他们刚买了房,在东区那边,明年交房。说这些年发生的事。
高槿之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他不擅长说这些,但他擅长听。听向杰说那些琐碎的事,说那些烦恼和期待,说那些普通的日子。他听着,觉得很好。那些日子,离他很远,但他听着,觉得很近。
“你呢?”向杰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高槿之想了想:“还在永春里。陪她。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