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月阁中。
二夫人陆蓉正对着妆镜,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金簪,眼神却空茫地落在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已显疲态的脸上。侍女刚刚小心翼翼地将前院的消息禀报完,此刻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和离……出家……”陆蓉喃喃重复,脸上没有预想中多年夙愿得偿的狂喜,反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恍惚。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等到自己几乎已经忘了最初是为什么而争。是为了那正室的名分?为了儿子唐毅的前程?还是仅仅为了……压过那个永远端庄、永远代表着“正统”的徐氏女一头?
如今,徐瑛姝走了,以一种最决绝、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自己把自己“流放”了。正室之位,理论上空悬了。可陆蓉心里,没有半分赢家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和一丝冰冷的恐惧。她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到头来,对手不是被她打败的,而是自己抽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对着这赢来的、却突然显得无比荒凉的战场。
“母亲!母亲!”四娘子像只欢快的雀儿般闯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您听说了吗?大夫人她……她出家了!以后这府里,再也没有人能压着您了!您就是……”
“闭嘴!”陆蓉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四娘子吓得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与……一种她看不懂的灰败神色。
陆蓉看着女儿年轻娇艳、写满功利与天真的脸,胸口一阵窒闷。她挥退侍女,走到四娘子面前,伸手想抚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令萱。”陆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郑重,“以后……别学我。”
四娘子愣住:“母亲?您说什么呢?”
“别学我,”陆蓉重复,目光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女儿,看到了过去的自己,“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宅院里,跟另一个女人斗,跟看不见的规矩斗,跟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和欲望斗……争来争去,争到了什么?夫君离心,子女疏远,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家不成家,妻不成妻……我有时候照着镜子,都觉得里面那个人,陌生得让人讨厌。”
“母亲!您胡说什么!”四娘子又惊又怕,觉得母亲怕是受了刺激,有些疯了,“您赢了呀!以后您就是侯府最尊贵的女人!父亲他……”
“你父亲?”陆蓉苦笑一声,打断她,“他心里的妻子,从来就不是我,也不是徐氏。他心里的家,早就散了。如今徐氏走了,下一个,或许就该轮到我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她看着女儿懵懂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眼神,知道这些话她根本听不懂,也不愿懂。就像当年的自己。
陆蓉长叹一声,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上:“罢了,你出去吧。让我静静。”
四娘子满腹疑惑和委屈,却又不敢再问,只得悻悻退下。走到门口,她回头,看见母亲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室内,背影单薄而萧索,再无往日半分精明锋利,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却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大夫人走了,母亲便是最大的,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两日后,侯府侧门。
唐延年一身利落的出行装束,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左臂已不用吊着,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不便。她身边只跟着冬雪,主仆二人轻装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