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子得了信,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扭扭捏捏地蹭到了侧门附近,躲在廊柱后偷看。她看到唐延年正要上车,忽然又转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四妹妹,既然来了,何必躲着。”唐延年平静道。
四娘子脸上微热,只得走出来,强作镇定:“谁躲了?我……我随便走走。你要走了?边疆苦寒,可别哭鼻子。”
唐延年没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淡淡道:“嗯,要走了。临走前,提醒你一句,别忘了我们之前的赌约。我在耕室种下的那些春麦,再有两个月,也该到收割的时候了。记得去看,收成如何,记得写信到玉门关告诉我。”
四娘子一听,顿时忘了那点别扭,柳眉倒竖:“谁要给你写信!那些破麦子,肯定长不出来!就算长了,也是歪瓜裂枣!我才不会看!”
“赌约就是赌约。”唐延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情绪,“四妹妹,京都繁华,却也容易迷眼。偶尔看看田里的庄稼,或许能让你清醒些。我走了,你……多保重。也看着点你母亲,她……心里未必如表面看着那般如意。”
说完,唐延年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登车。
“等等!”四娘子忽然冲口而出。
唐延年回头。
四娘子张了张嘴,那句“你能不能别走”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化成了别别扭扭的一句:“你……你到了那边,要是受不了苦,可别硬撑!侯府……侯府好歹还容得下你!”
唐延年微微怔了一下,看着四娘子明明担心却偏要说得刻薄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我知道了。多谢。”
就在车夫准备扬鞭之际,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延年……”
只见永平侯唐平定,身着常服,未带随从,独自一人从府内快步走了出来。他这几日似乎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更显,肩伤未愈让他身形不如往日挺拔。他走到车前,看着即将远行的女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边关……一切小心。缺什么,少什么,写信回来。爹……爹给你想办法。”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不舍、担忧,还有一丝无力回天的苍凉。这个曾经在朝堂和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在女儿面前,只是一个送别骨肉、心中充满亏欠的普通父亲。
唐延年看着父亲泛红的眼圈和憔悴的面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那些激烈的恨与怨,在经历了祠堂对峙、坟前了结、目睹大夫人决绝离去之后,似乎也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更为沉重的平静。
“父亲……也请保重身体,肩上箭伤需按时换药。”她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府里……还需您支撑。五妹妹和……和弟弟们,也需您看顾。”
唐平定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上车。
马车终于缓缓启动,驶离了永平侯府的侧门,驶离了这座承载了她太多痛苦、挣扎、蜕变与了结的深深宅院,驶向通往北方漫长官道的方向。
四娘子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那句“绝无可能”的赌气话犹在耳边,可不知为何,她忽然很希望那些春麦真的能长好,好到她有理由,写一封信去那遥远的、风沙漫天的玉门关。
唐平定久久伫立在门前,直到车影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背影佝偻地走回那已然物是人非的府邸。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