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家庭温饱都勉强,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他语速很快,仿佛要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我在会上就提了,说这个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能不能再降低一点?或者分期?
或者想想别的办法,比如多向上级争取一点,或者看看能不能引入点社会资本?
哪怕慢一点也行啊。可是……可是李县长听不进去。
他说这是经过测算的最低标准,再少路就修不成了。
他说等、靠、要没有出路,就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
他还说,这是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我们分管领导要带头执行,做好分管部门的工作。”
王大陆脸上露出无奈和苦涩:“我人微言轻,只是个副县长。
李县长定了调子,易书记当时又不在,赵小军书记虽然坚决反对,但……常委会上,李县长很强势,其他一些同志……唉。
最终决议通过后,我作为分管副县长,只能执行。
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所以在布置任务的时候。
我反复跟交通局、跟要坚持自愿原则。
绝对不能强行收取,不能激化矛盾。
我还特意跑了几个我联系的乡镇,去跟书记乡镇长私下交代,能缓就缓,能拖就拖,群众实在有困难的,绝对不能硬来。”
“但是,” 王大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但是我低估了李县长的决心,也高估了一些乡镇的执行力。
李县长亲自督办,天天要进度,周周要排名,对进度慢的乡镇点名批评,甚至扬言要撤职。
什么‘自愿’原则,早就抛到脑后了,就是硬性摊派,就是挨家挨户去收,收不上来就各种手段施压。
等我发现
柳林镇出事前,我还跟柳林镇的书记打过电话,让他们千万冷静,别出事,可还是……”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领导,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为自已开脱。
我作为分管领导,没能有效制止错误决策的执行,没能及时发现和纠正
最后酿成了群体性事件,造成了严重后果,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承认错误,愿意接受处理。
但我还是要说,我从心底里,是不赞成、不支持这样搞摊派的。
我只是……只是能力有限,位置尴尬,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王大陆的交代,听起来情真意切,把自已放在了一个“不赞成但无力反对,试图减轻危害但未能成功”的尴尬位置。
他强调了李达康的“强势”和“压力”,也提到了自已在执行过程中的“叮嘱”和“努力”。
试图说明自已并非同流合污,而是形势所迫、力有未逮。
李处长记录着,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比如他是否就执行中的偏差向李达康或易学习正式汇报过。
他具体是如何“叮嘱”
王大陆的回答则显得有些含糊,多是“口头提醒”、“私下交代”,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持。
“王大陆同志,你的态度我们了解了。” 李处长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但作为分管副县长,在明知决策存在重大风险、执行过程已经出现严重偏差的情况下。
仅仅是‘私下叮嘱’、‘心里不踏实’,是远远不够的。
你应该以更正式的方式提出不同意见,向主要领导甚至上级反映。
如果连这一点担当和勇气都没有,那组织的任命、人民赋予的权力,意义何在?”
王大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低下头,喃喃道:“是,是,领导批评得对,是我顾虑太多,不敢坚持原则,不敢得罪人,我……我错了。”
……
谈话仍在继续,调查组如同精密的仪器,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一点点理清着金山县这场风波背后的决策脉络、执行乱象和责任链条。
易学习的摇摆与失职,王大陆的无奈与不作为,连同李达康的专横与漠视,共同构成了一幅基层治理失范的典型图景。
而赵小军的据理力争和事后担当,则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幅图景中难能可贵的亮色。
调查的深入,让金山县官场这潭浑水下的暗流与漩涡,逐渐清晰起来。
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的表现,都在此刻被放大、被审视,也将决定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