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冷尘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蹲着,半天不动。偶尔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又站起来。
徐瑛推门进去时,一股怪味扑面而来——醋味、酒味、烧焦的草木灰味,还有别的什么,混在一起,呛得她眼睛发酸。
冷尘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七八个陶碗、三个铜盆、两排竹筒。碗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水,盆里泡着黑乎乎的残渣,竹筒上贴着标签:泔水、吐物、粥底、灶灰……
“还没睡?”徐瑛问。
冷尘没抬头:“两天没睡了。”
徐瑛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冷尘指着面前的碗:“乌头剂量很大。普通人投毒会紧张,手抖,撒不均匀。”她端起一个碗,里头是泡过的泔水残渣,已经沉淀分层,“但这桶里的乌头,分布很均匀——是早就掺进食材里的,不是临时下的。”
徐瑛凑过去看。
残渣分层明显,最底下是泥沙,上面是粮食碎屑,最上头浮着一层细末。冷尘用竹片刮了一点细末,放到另一只碗里,滴了几滴水,搅匀。
“你看。”她说,“这些末子大小差不多,不是仓促间捣的。”
徐瑛看着碗里那些细末,在灯下泛着灰白色。
冷尘突然自言自语:“毒药磨得越细越毒。细的是要人命,粗的是要人受罪。”
徐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冷尘说:“我爹当年制药时说的。”她指着桌上另一堆样品,“学子中的毒磨得粗,发作慢,吐得多,但死不了。苟三要是真凶,他干嘛不磨细点,让人死快些?”
徐瑛看着她。
冷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把屋里的怪味吹散了一点。
“苟三不是下毒的人。”她说。
……
张苍从门外探进头来。
他手里抱着一卷竹简,脸上糊着墨迹,像是刚从案牍堆里爬出来。袍子上沾着好几块墨,左一块右一块,像长了癣。
“算出来了?”冷尘问。
张苍挤进来,把竹简往桌上一摊:“食材是昨日入库的。粟米三十斤,菽五斤,盐三两,饴糖一罐——”他用炭笔在竹简上点着,“入库时间是午时三刻。苟三今早卯时失踪。”
他抬起头:“大人,要是苟三下的毒,他只能在昨夜动手。但那些乌头分布那么均匀,得提前掺进粟米里,让米把毒吸进去——这得半天时间。苟三昨夜才动手,来不及。”
冷尘点头。
张苍说:“所以提前投毒的不是他。”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跳了跳,火苗往上一蹿,又缩回去。墙上的人影跟着晃了晃,像活过来似的。
冷尘看着那堆碗碗盆盆,突然说:“大人,我怀疑有两批毒。”
徐瑛看着她。
冷尘说:“一批是粗磨的,下在学子饭里,要人受罪,不要人命。一批是细磨的——”她顿了顿,“用来灭口苟三。如果找到苟三的尸体,验他胃里的毒,应该能对上。”
徐瑛脸色变了。
张苍也愣住。
冷尘说:“那些人不会留活口。苟三要么死了,要么快死了。”
……
赵牧接到消息时,正在签押房里看地图。
他把邯郸城的地图画在竹简上——城门、街道、水渠、坊市,一条一条,都是萧何帮他标的。图上用炭笔做了好多记号,密密麻麻的。
听完冷尘的话,他放下炭笔。
“能确定?”
冷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但目光稳稳的。她扶着门框,站得直,但手指攥着门框,攥得骨节发白。
“能。两批毒的磨法不一样,剂量不一样,用的部位也不一样——粗的那批用的是乌头根,细的那批用的是乌头子。我爹教过我,能分出来。”
赵牧看着她。
冷尘站在那儿,身子单薄得像张纸,但站得直。
“好。”赵牧站起来,“我让人去找苟三的尸体。”
他走到冷尘面前,停了一下。
“冷尘,你这次立大功了。”
冷尘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照在她脸上,那张常年不见太阳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她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很浅,很快,一闪就没了。
“大人,这是我该做的。”
……
冷尘说完,突然捂着肚子。
徐瑛吓了一跳,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冷尘弓着腰,脸皱成一团:“饿的。”
徐瑛愣住。
冷尘说:“两天没吃饭。”
徐瑛哭笑不得,扶她坐下,转身就往外跑。
张苍在旁边站着,看着冷尘,一脸复杂。
“你……你真行。”他说,“两天不吃饭,还能尝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