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郡学后院墙根底下,一团黑影缩在那儿。
赵黑炭贴着墙根摸过去,脚步轻得听不见响。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伙房窗户透出一点光,黄黄的,照在地上,像泼了一摊浑水。
那团黑影动了动。
黑炭停下脚步。是一个人,蜷着身子缩在墙根凹进去的地方,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那人突然抬头,看见黑炭,爬起来就跑。
黑炭一步蹿上去,一把拽住他胳膊。那人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黑炭凑近一看,是老哑。
郡学的更夫。
老哑浑身发抖,脸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恐。他使劲挣,挣不脱,嘴里嗬嗬嗬地叫。
黑炭按着他肩膀,压低声音:“别怕。俺是查案的。”
老哑愣住。
他看着黑炭,又看看黑炭身上的官服——郡尉府的,样式认得出来。
老哑不挣了,但还在发抖。他抬起手,开始比划。
黑炭看了半天,看不懂。
“你等着。”他说,“俺带你去见郡丞。”
老哑点头。
黑炭拽着他,往郡衙走。
……
赵牧在签押房里看案卷,韩谈在旁边整理竹简。烛火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门被推开,黑炭拽着老哑进来。
“大人,这老头蹲在郡学后院墙根,看见俺就跑。俺觉得他有事。”
老哑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赵牧放下竹简:“韩谈,拿竹简和炭笔来。”
韩谈从案上抽出一片空白竹简,又递过一根炭笔。
赵牧把竹简和炭笔推到老哑面前:“把你想说的,画下来。”
老哑看着竹简,又看看炭笔,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炭笔,在竹简上歪歪扭扭画起来。
先画了一个方形,又在方形上画了个尖顶——房子。然后在房子边上画了一个桶。接着画了一个人,从房子里翻出来,手里提着个东西。最后在天上画了一个弯弯的月牙。
韩谈凑过去看了一会儿。
“大人,”他说,“他的意思是——那天半夜,有人从伙房后窗翻出来,手里提着个包袱,往东走了。”
赵牧看着老哑。
老哑点头,又比划起来。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摇头,然后低下头——那人低着头,没看清脸。
他又比划:那人穿着浅色的袍子,个子不高不矮,翻墙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墙上蹭掉了什么。
赵牧眼睛一亮。
“黑炭。”
黑炭已经站直了。
“去后院墙看,有没有翻墙的痕迹。”
黑炭转身就走。
……
屋里安静下来。
老哑站在那儿,还在抖。他低着头,不看赵牧,只看自己那双磨破的草鞋。
赵牧没说话,等他抖。
过了大概半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黑炭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小片布。
“大人,墙上真有脚印,还有这个!”
赵牧接过布片。
布片很小,指甲盖大小,边沿有撕扯的痕迹——是挂破的。料子细密,光滑,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细绢。
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一尺细绢,值三斗粟米。能穿这种料子的,要么是官,要么是富家子弟。
赵牧看着老哑。
“你确定那晚看见的人,穿的是这种料子?”
老哑凑过来看,点头。又比划:那人翻墙的时候,袍角挂了一下,撕下来一片。他听见“嘶”的一声。
赵牧笑了。
他把布片小心地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老哑面前。
“老哑,你立大功了。”
老哑抬起头,看着他。
赵牧说:“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郡衙待着。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老哑愣愣地点头。
赵牧看向韩谈:“带他去后院,找间屋子住下。给他拿床被子,热饭热汤。”
韩谈应了一声,带着老哑往外走。
老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牧一眼。
赵牧冲他点点头。
老哑出去了。
……
子时,赵牧回到住处。
脑子里还在转案子的事。细绢,浅色袍子,不高不矮的个子,翻墙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郭荣的袍子是浅青色的,郭荣个子不高不矮,郭荣那天鞋帮上沾着湿草屑,郭荣去过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