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挑了下眉,“玄学?”
“对,玄学。”沈鸢一点也不心虚,“你别看不起玄学,这年头百姓信这个。天降灾祸,君德有亏,这是最直白的逻辑。你只需要找几个有名望的道士和尚出来说几句话,再配合民间的童谣传唱,用不了三个月,天命更迭的说法就能传遍半个国家。”
顾衍安静了一会儿。
“你在你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沈鸢想了想,“算是……读过几本书吧。”
她没说自己大学学的是传播学。
顾衍按她的思路动了。他手下本就养着几个江湖术士,再加上灵隐寺的明觉大师“偶然”在讲经时提了几句气数之说,民间的风向开始转了。
各地陆续出现了一些“异象”。某地井水变红,某地母鸡打鸣,某地麦田里长出了形状古怪的石头,上面的纹路隐约像个“亡”字。
这些东西真假参半,但架不住百姓愿意信。本来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给他们一个“这都是皇帝的错”的解释,比什么都管用。
朝堂上的变化更微妙。
钟离是最早察觉的。
钟离在刑部任职,为人方正,办案极有章法。他和沈鸢相识于一桩旧案,两人算是朋友。沈鸢一直觉得这个人不错——在满朝蝇营狗苟之中,钟离像块没被泥水泡过的石头,棱角分明,干干净净。
但钟离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沈鸢有些担心。
那天钟离来顾衍府上,说是公务,但一坐下来就没谈公务。
“顾大人。”钟离的目光直直落在顾衍脸上,“我查了件事,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顾衍端着茶,没抬眼。
“二十三年前,宫中有个绣娘姓苏,因故出宫。同年,京郊某处宅院添了一户人家,户籍上登记的户主也姓苏。七年后,这个苏氏病故,留下一个孩子,被江湖人带走。”
顾衍的手指在茶杯上点了一下,动作极轻。
钟离继续说,“这个孩子十五岁入京,投军,立功,被破格提拔。他的履历非常干净,干净到不正常。因为他在入京之前的所有痕迹,都被人抹去了。是被从上面抹去的。”
茶杯被放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钟大人。”顾衍的声音很平,“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大人的身世,我已经查清楚了。”钟离没有绕弯,“包括您最近在做的那些事,我也看出来了。”
房间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沈鸢站在门外,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是来送茶点的,撞上了这场对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钟离说了一句沈鸢没料到的话。
“我想加入。”
顾衍终于抬眼看他。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朝廷烂了。”钟离的声音很稳,“我在刑部三年,每天看到的都是冤案、贪腐、草菅人命。上面的人忙着争权,,十桩里有八桩被上面压下来。我改变不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你能。”
顾衍看了他很久,久到钟离的后背开始出汗。
“你不怕?”顾衍问。
“怕。”钟离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顾衍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让钟离先回去,说容他考虑。
钟离走后,沈鸢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点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