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接下来的日子,沈鸢小心了不少,但和顾衍之间的关系反而微妙地松弛了。
知道了秘密,反而不用再猜了。
她开始注意顾衍。不是以前那种“我得讨好师父保住小命”的注意,而是真正地去看这个人。
顾衍的母亲姓苏,原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绣娘。皇帝年轻时荒唐,酒后宠幸了她,事后翻脸不认。苏氏怀了孕,皇帝怕被皇后发现,派人把她送出宫,安置在京郊一个破宅子里。孩子生下来,皇帝来看过一次,抱了抱,取了个名,然后再没出现过。
苏氏独自拉扯顾衍长到七岁,病死了。
死的那天下着大雪。七岁的顾衍抱着母亲的尸体坐了一夜,第二天被路过的江湖人带走,辗转拜入名师门下学武。
十五岁,他回京,凭一身本事入了朝,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皇帝认出了他,但不敢认他。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畸形的关系——皇帝给他权力,他替皇帝办脏活。
这些事,沈鸢是从顾衍府上一个老仆口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的。老仆跟了顾衍十几年,偶尔喝多了会念叨几句。
那天晚上沈鸢给顾衍送药——他旧伤未愈,每月总有几天要吃药压制——推门进去,看到顾衍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旧绣线。
绣线褪了色,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花样。
他听见脚步声,把绣线收了起来,动作很快,但沈鸢看见了。
她没问。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
沈鸢停住。
“药太苦,给我倒杯水。”
沈鸢倒了水,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放在杯子旁边。
顾衍看了一眼,“什么?”
“蜜渍山楂,街上买的。吃完药含一颗,压苦味。”
顾衍没接话。沈鸢走了之后,他看着那包蜜饯看了很久,最后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的。
第二天,沈鸢发现顾衍对她的态度变了。说不上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比如以前她练功偷懒,顾衍会罚她抄经书一百遍,现在只罚五十遍。比如以前她做错了事,顾衍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腿软,现在那个眼神的杀伤力明显减弱了。
沈鸢觉得大概是因为两人之间多了一层秘密的缘故,关系自然就近了。
她没往别处想。
但她开始真正地帮顾衍做事了。
不是因为怕死——好吧,也有一点——主要是她在这个朝廷待的时间越长,看到的东西越多,心里越不是滋味。
赋税重到农民卖儿卖女,贪官多到清官反而成了异类。皇帝整日沉迷丹药,朝政全扔给几个皇子,皇子们又忙着互相使绊子。底下的官员要么站队,要么摆烂,没几个真正管事的。
她亲眼看到过一件事。京郊有个村子遭了蝗灾,庄稼全毁了。村民上书求赈济,折子在衙门里转了两个月,最后被打回来,理由是“灾情不实,恐为刁民诈骗”。
沈鸢去那个村子看过。饿死了十七口人,最小的才三岁。
她回来以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而顾衍呢?他暗中派人送了三百石粮食过去,没留名,也没声张。
这个被所有人说“心狠手辣”的人,做这种事,轻描淡写得像喝杯水一样平常。
沈鸢开始重新审视他。
一个月后,她去了城外的灵隐寺。
不为拜佛,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