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璐·阿格特,荷兰天才少女商人,自由港的精神领袖,全球列强通缉名单上的常客,以及——根据她此刻的心情——全大西洋最想骂娘的人,正站在圣多美岛的灯塔上,用一种“我看到了什么鬼东西”的表情,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海平线上有一排小黑点。不是鸟,不是鱼,是船。很多船。非常多的船。
“多少艘?”她问。
霍金斯站在她旁边,举着单筒望远镜,数了一会儿。“四十七……四十九……五十一。至少五十艘。”
“我们的呢?”
“二十艘。其中三艘还在修。”
丽璐沉默了三秒。三秒里,她快速计算了双方兵力对比、地形优势、撤退可能性,以及——她今天早上是不是应该多吃一个面包。结论是:兵力悬殊,地形尚可,撤退不可能,面包的事不重要。
“他们多久到?”
“涨潮的时候。大概四个小时。”
丽璐转身走下灯塔。霍金斯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累,是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丽璐,”他终于在楼梯中间叫住她,“撤退吧。”
丽璐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岛上还有两千多人,”霍金斯说,声音很低,“我们带不走所有人。但能带多少带多少。”
“然后呢?”
“然后去新大陆,找蒂雅。”
丽璐看着他,看了很久。霍金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霍金斯,”她说,“你知道这些‘自由民’是从哪儿来的吗?”
“知道。西班牙的逃奴,葡萄牙的破产农民,法国的异教徒,英国的——”
“他们为什么来这里?”
霍金斯沉默了。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丽璐说,“西班牙要抓他们回去当奴隶,葡萄牙要吊死他们,法国要烧死他们,英国要流放他们。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家。”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我不走。”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圣多美岛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丽璐站在港口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嘴里叼着一支铅笔,用她做生意时的那种“我不想听废话”的语气,把命令一条一条砸下去。
“水雷,布在航道两侧。不要布中间,中间留给火船。”
“岸防炮,全部调到南岸。他们的主力会从南边来,因为北边礁石多,他们不敢走。”
“火船,六艘够了。用最小的船,装最多的火药。不要帆,不要人,顺着潮水漂过去就行。”
“岛上的人,全部撤到山上的要塞里。妇女、老人、孩子先进去。能拿枪的男人,留在港口。”
一个刚从加勒比海逃来的黑奴举着手问:“我不会打仗,我只会种甘蔗。”
丽璐看了他一眼。“你会扔石头吗?”
“会。”
“那就够了。敌人上岸的时候,你站在山上往下扔。砸不死也砸他个头破血流。”
黑奴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转身去捡石头了。
霍金斯站在旁边,看着丽璐指挥若定,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阿姆斯特丹一个只会算账的小姑娘。现在她站在这个非洲小岛的码头上,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的?”他问。
丽璐头也不回。“不会。但我会做生意。打仗和做生意一样——用最少的本钱,赚最大的便宜。”
“那你的‘本钱’是什么?”
“地形。潮水。还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
霍金斯愣了一下。
“你负责带‘信天翁号’出去,在他们舰队里搅和。能打沉几艘算几艘。打不沉就跑,引他们追你。追着追着,他们就会撞上水雷。”
“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来。活着回来。”
霍金斯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就转过头去继续看地图了,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的耳朵尖红了。霍金斯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信天翁号”。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丽璐。”
“嗯?”
“你也活着。”
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涨潮的时候,联合舰队到了。
五十艘战舰,排成三列横队,缓缓压向圣多美岛的港口。最前面是五艘西班牙大帆船,船首像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威风凛凛。后面跟着英国、法国、荷兰的军舰,旗帜五花八门,像一群来打架的孔雀。
联合舰队的指挥官是西班牙海军上将莫拉莱斯,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军人。他站在旗舰“圣菲利佩号”的船首,用望远镜看着圣多美岛,表情像在看一个已经被他吃掉的蛋糕。
“岛上有多少守军?”他问。
“大人,据情报,大约二十艘小船,两千多平民。没有正规军。”
莫拉莱斯笑了。“那还等什么?进攻。”
他举起指挥刀,正要下令——
轰。
左边第二艘战舰突然爆炸了。不是炮击,是水雷。船底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猛地倾斜。甲板上的水手们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海里。
“什么——”莫拉莱斯还没反应过来,右边又炸了一艘。
然后是前面。然后是后面。
水雷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在联合舰队的阵型中接连爆炸。不是每一颗都命中了目标,但每一颗爆炸都让西班牙水手的心跳停一拍。舰队开始混乱,有的船想往前冲,有的船想往后退,有的船干脆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稳住!稳住!”莫拉莱斯大吼,“不过是一些水雷!冲过去!”
舰队开始重整。但就在这时,“信天翁号”从港口冲了出来。
霍金斯站在船首,嘴里叼着烟斗,表情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他的船很小,速度快得像一只被狗撵的猫。他钻进联合舰队的阵型里,左突右冲,像一条在鱼群里乱窜的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