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格列高利号”的船长室里,气氛比葬礼还沉重。
拉斐尔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手抄的档案——伍丁从圣天使堡带回来的那一份。他的手指搭在纸边上,指节微微泛白。桌子的另一边,伍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像是在看一份不太好看的账本。佐伯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不说话,但随时可以拔出来。
丽璐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眼睛红红的。赫德拉姆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华梅坐在丽璐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五指微微收紧。蒂雅站在华梅身后,嘴唇紧抿,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里斯本港口的潮水声,一下一下,拍在船壳上。
“多久了?”伍丁问。他的声音很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静,事情就越严重。
拉斐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罗马回来之后。”他说,“从圣天使堡出来之后,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卡斯特路家的血脉诅咒是真的。每一代长子都会在三十岁前死于非命。不是意外,不是疾病,是基因里被写好的代码。‘星陨会’写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丽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赫德拉姆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压着火。
拉斐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们要做的事,比我重要。”
赫德拉姆猛地转过身。“比你重要?”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你觉得你的命不重要?”
拉斐尔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你妹妹呢?”伍丁的声音插进来,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针,“伊莎贝拉的命也不重要?”
拉斐尔的手指在纸边上收紧了一点。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没人能注意到。但佐伯注意到了。
“她也携带诅咒,”拉斐尔说,“但她是女性,发作较晚。大概比我晚五年。”
“所以你们两个人,最多只剩一年和六年的命。”伍丁说,“而唯一的解药,在第七墓室里。”
“对。”
“而第七墓室的门,需要七证共鸣才能打开。”
“对。”
“而七证已经融入了我们的身体,拿不出来了。”
“对。”
伍丁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所以,你打算等死。”
拉斐尔没有回答。
房间里又安静了。潮水声还在继续,像是在替谁叹气。
“我不接受。”丽璐突然说。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但很坚决。“我不接受。一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拉斐尔问。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她站起来,走到拉斐尔面前,看着他,“你答应过你妹妹,带她去看海。你不能食言。”
拉斐尔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你已经帮我看过很多海了。”他说,“每次你发现新的航线,都会写信告诉我。”
“那不一样!”丽璐的声音更哑了,“那是我的海,不是你的!”
华梅站起来,走到拉斐尔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是我们的船长,”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船长不能比船员先沉。”
拉斐尔抬头看着她。“我不是你们的船长。我们是平等的。”
“那你更不能死。”华梅说,“平等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到最后。”
佐伯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桌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把刀,”佐伯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用这把刀保护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死的时候,刀还在手里。”
他顿了顿。
“我留着它,不是因为我要复仇。是因为我要记住——刀是用来守护的。”
他看着拉斐尔。
“你守护了我们所有人。现在,该我们守护你了。”
拉斐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蒂雅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华梅身后,嘴唇紧抿,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东西越来越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如果——”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如果‘世界之灵’能给我们守护者的力量,它能不能也解除诅咒?”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世界之灵,”蒂雅说,“那颗心脏。它给了我们能力。它能不能也做别的事?”
拉斐尔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就问它。”蒂雅说,“你是它的守护者。你能和它说话。”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闭上眼睛。
船长室里安静得像深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丽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忘了擦。赫德拉姆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握紧。佐伯的手放在桌上的刀鞘上,指尖轻轻搭着。
拉斐尔的意识沉入那片蓝色的空间。世界之灵在那里等着他,像一片永远不会暗下去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