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珠的眼神黯了黯:“娘娘说的对,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在这宫里。”
两人相对无言。屋外雾浓如墨,将这小小的储秀宫裹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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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接到采薇的消息时,正在看那支玉簪。
“敏妃娘娘伤势有变?”她心头一紧,立刻起身,“青黛,拿药箱,快。”
青黛却拉住她,压低声音:“娘娘,会不会是……”
“是也得去。”清辞挣开她的手,“晚棠不是那种会用自己伤势设局的人。”
她带着青黛匆匆出门。雾太浓,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前行。宫道两侧的宫灯都亮着,却只能照出一小团光晕,光晕之外就是茫茫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娘娘慢些。”青黛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发颤,“这雾……太怪了,奴婢走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雾。”
清辞没说话。她心里也慌,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雾中看着她,等着她,引着她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储秀宫的轮廓。清辞加快脚步,刚跨进院门,就看见采薇站在廊下,脸色紧张地冲她招手。
“婉嫔娘娘,快请进。”
清辞进屋,一眼就看见了萧明珠。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从容,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见清辞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姐姐。”
这一声“姐姐”,让清辞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向晚棠,晚棠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微微点了点头。
“你……你怎么进来的?”清辞的声音发涩。
“走宫门进来的。”萧明珠笑道,“我有陛下手谕,特许今日入宫觐见太后。只是……太后已经薨了,我便顺道来储秀宫坐坐。”
手谕?皇帝给她的手谕?清辞的心猛地一沉。皇帝知道她要来?还是……故意安排她来?
“不用多想。”萧明珠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手谕是我昨夜连夜求来的,以‘为太后诵经祈福’为名。陛下允了,但派了人跟着。”她指了指门外,“两个嬷嬷,四个侍卫,都在外面等着。”
清辞看向门外,果然,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你冒这么大风险进来,到底想说什么?”晚棠冷声问。
萧明珠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那只玉镯,放在桌上。清辞也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露出自己那只。
两只玉镯并排躺着,羊脂白玉,梅香隐隐,宛如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
“这两只玉镯,”萧明珠缓缓道,“是先帝赐给梅妃的,本是定情信物。梅妃有孕后,将其中一只留给了自己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另一只……留给了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她抬眼看向清辞:“姐姐,你我本是双生。母亲怀我们时,太医说是双胎,但只能保住一个。先帝下令,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结果……”她顿了顿,“我生下来时,眼睛是绿的,先帝震怒,说我不祥。母亲拼死护住我,让柳如松将我送出宫,交给一个可靠的夷狄商人抚养。而你,留在了宫里。”
清辞的手在颤抖。她想起母亲手札里那些撕掉的页码,想起那句“孩子要送走,送出宫,越远越好”。原来……送走的是明珠,留下的是她。
“那母亲呢?”她的声音沙哑,“母亲还活着吗?”
萧明珠的眼眶红了:“母亲……还活着。可也快死了。”
“什么?”
“当年母亲将我们生下后,本就伤了身子,又被太后下毒,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萧明珠深吸一口气,“她这些年一直躲在冷宫里,靠姜司药偷偷送药续命。冷宫那株梅树,是她亲手种的,树下有密道,可以通往宫外。”
冷宫梅树,密道。清辞想起晚棠的字条,想起那个神秘女人的警告,想起小太监那句“冷宫去不得”。
“那……那她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因为她出不来。”萧明珠的声音发颤,“冷宫里有人看着她。太后虽然死了,可太后留下的人还在。那些人守着冷宫,守着那株梅树,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晚棠忽然开口:“谁在守?”
萧明珠看向她,一字一句:“你的姑姑,容华长公主。”
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容华长公主——皇帝的胞姐,寡居多年,开设锦绣阁,明面上不问世事,暗地里却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情报网。晚棠一直以为,姑姑是她的靠山,是镇国公府在宫外的盟友。
“不可能……”她喃喃道,“姑姑她……”
“娘娘可知,容华长公主为何年纪轻轻就守寡?”萧明珠的眼神透着悲悯,“因为她的驸马,当年就是看守冷宫的人之一。他发现了密道,禀报了太后。没过多久,他就‘病逝’了。太后将公主叫进宫,说了一夜的话。从那以后,公主就再没提过驸马,只一心经营锦绣阁。”
晚棠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想起姑姑每次见她时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姑姑说“晚棠,在宫里要小心”时的语气。原来那“小心”里,藏着这样的深意。
“那……那母亲现在……”清辞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萧明珠握住她的手:“她还活着,但快撑不住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七日之约,不能去。那是个陷阱,是容华长公主设的局。她在等我们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
“可那字条……”清辞想起那个神秘女人送来的“等我来”和“勿去”,想起昨夜烧纸钱的白影,“那个人是谁?”
萧明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是姜司药。她是唯一一个敢偷偷给母亲送药的人。”
姜司药。那个总是一脸冷漠、说话从不留情面的女医官。清辞想起她每次送药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时的语气。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晚棠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公主的人已经盯上了你们,皇帝那边也在试探。你们姐妹的身份,迟早瞒不住。”
萧明珠看向清辞,翠绿的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姐姐,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想走吗?”
走?离开皇宫?清辞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入宫那日起,她就知道,这座宫墙,进来了就出不去。除非死。
“我有办法。”萧明珠压低声音,“密道不止一条。除了冷宫那株梅树,太液池底也有密道,通往宫外。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走。”
“你们?”晚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包括我?”
萧明珠点头:“娘娘若留下,镇国公府难保。皇帝已经开始疑你,慕容家的兵权迟早要被收回。与其等着被逼到绝路,不如早做打算。”
晚棠闭上眼。她想起父兄在北境浴血奋战,想起母亲临别时含泪的眼,想起自己入宫时发的誓——要护慕容家周全。可如今,她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我……”她睁开眼,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娘娘!娘娘!”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乾清宫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要带婉嫔娘娘和明珠公主去乾清宫问话!”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还是来了。这么快。
萧明珠站起身,快速对清辞说:“姐姐,记住我的话——无论陛下问什么,都不要承认。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过。我自有办法脱身。”
“那你——”
“我是夷狄使臣,他不敢动我。”萧明珠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你是他的妃嫔,他动得了你。姐姐,保重。”
说完,她推门而出,迎着浓雾,走向那群等待她的人。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久久未动。
“清辞。”晚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我。”
清辞转身,看见晚棠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忽然鼻头一酸,扑进她怀里。
两个女子紧紧相拥,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梅树。
屋外,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雾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小小的储秀宫。
而乾清宫里,皇帝萧启站在窗前,看着满宫浓雾,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来人,”他轻声吩咐,“备好笔墨。今日……朕要写一道旨意。”
高德全躬身:“陛下要写什么?”
萧启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眼神深不见底。
雾,还在继续。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