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又或许,暗炮不止一门。”
窗外传来脚步声。采薇在门外禀报:“娘娘,乾清宫又来人传话,说申时接见提前到未时三刻,请娘娘准备。”
未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晚棠转身,眼神变得锐利。“清辞,你先回去。记住我的话——今晚,多看,少说。”
清辞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晚棠,那把匕首……你打算怎么处理?”
“戴着。”晚棠从枕下取出匕首,别在腰间,“既然他们想看,我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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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回到延禧宫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青黛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方才……方才有人送来这个。”
她递上一张字条。没有信封,就一张素笺,折成方胜状。清辞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去。”
字迹娟秀,和“等我来”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是那个神秘女人。她在提醒什么?勿去夜宴?还是勿去武英殿?
清辞捏着字条,指尖冰凉。七日之约还剩四天,这女人却提前递来警告——是情况有变,还是……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送信的人呢?”
“是个小太监,说是御膳房跑腿的,送了就走,没看清脸。”青黛声音发颤,“娘娘,要不……要不咱们称病吧?就说淋了雨,身子不适。”
称病?清辞苦笑。皇帝亲自下旨让她出席,她若称病,便是抗旨。何况,她若不去,晚棠就真成了孤军奋战。
“替我梳妆。”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穿那套绯红宫装,戴太后赏的玉镯。”
“娘娘——”
“去吧。”
青黛红着眼退下。清辞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温婉,眼神却渐渐坚定。她想起母亲手札里最后一句话:“若有人看到这本手札,请告诉那个孩子:你母亲爱你,至死都爱。”
母亲至死都爱她。那她呢?她能为这份爱做到哪一步?
镜中人深吸一口气,拿起胭脂,一点一点描摹出宫妃该有的端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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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里,气氛微妙。
萧启坐在主位,身着常服,神情平和。下首左侧坐着明珠公主——她果然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翠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猫。她穿着夷狄服饰,锦袍绣着鹰纹,腰间佩刀,坐姿挺拔,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
右侧,晚棠垂眸静坐,肩伤让她无法挺直背脊,但那股将门虎女的气度仍在。她腰间别着那把夷狄匕首,红宝石在殿内烛火下闪着幽光。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萧启开口,声音温和。
“谢陛下关怀。”明珠公主的汉语流利,带着北地口音,“久闻大胤天朝气象,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晚棠,“这位便是慕容将军?不,现在该称敏妃娘娘了。”
晚棠抬眼:“公主客气。”
“不是客气。”明珠公主翠绿的眸子盯着她,“三年前,在北境鹰嘴崖,我曾见过娘娘。那时娘娘一箭射落我军战旗,百步穿杨,令人心折。”
殿内空气一凝。三年前,北境确有鹰嘴崖一役,慕容晚棠随父出征,箭术扬名。但夷狄公主怎么会亲眼见过?除非……
“公主那时也在军中?”萧启问。
“是。”明珠公主坦然承认,“我随兄长出征,扮作亲兵。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第一次见到女子能有那般英姿。”她看向晚棠,“自那之后,我便想,有朝一日定要再见娘娘一面。今日得偿所愿,幸甚。”
这话说得坦荡,却更让人心生警惕。一个夷狄公主,女扮男装上战场,记住敌方女将三年,如今千里迢迢来见——只是仰慕?
“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朕亦钦佩。”萧启笑道,“今晚夜宴,公主可多与敏妃叙叙旧。”
“正有此意。”明珠公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身边的侍女。侍女捧着,走到晚棠面前——是一把短弓,弓身乌黑,刻着繁复的鹰纹。
“此弓名‘追月’,是我族匠人用北海玄铁所制,弓弦是雪山犀牛筋。”明珠公主道,“赠予娘娘,愿娘娘不忘草原驰骋之志。”
这话已近冒犯。不忘草原驰骋之志?是提醒晚棠出身将门,还是暗示她心在北境?
晚棠没有接弓。她看向萧启。
“公主美意,敏妃心领了。”萧启代为开口,“只是宫中女眷,不宜收受兵器。高德全,收下入库。”
高德全上前接过短弓。明珠公主也不恼,只笑了笑:“是明珠思虑不周。那便请陛下代为保管,日后若有机会,再赠不迟。”
话里有话。日后?什么日后?
接见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多是客套寒暄。申时正,明珠公主告退。萧启让晚棠留下。
殿门关上,只剩君臣二人。
“你怎么看?”萧启问。
晚棠沉默片刻:“她在试探。试探臣妾与北境还有多少关联,试探陛下对慕容家的态度。”
“还有呢?”
“她不止是来求和的。”晚棠抬眸,“夷狄可汗病重,诸子争位。这位公主……恐怕是想借大胤之力,扶植她那一支上位。”
萧启点头:“朕也是这般想。但她为何独独盯上你?”
“因为臣妾姓慕容。”晚棠一字一句,“北境三十万大军,姓慕容。”
殿内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肩伤隐隐作痛,但她挺直背脊,不肯示弱。
“今晚夜宴,”萧启缓缓道,“明珠公主会献舞。她提出,想与你比试箭术——不是真射,是投壶。朕准了。”
晚棠的手指收紧。投壶,看似游戏,实则是眼力、腕力、定力的较量。她肩上有伤,如何比?
“陛下——”
“朕知道你有伤。”萧启打断她,“所以朕让沈清辞坐你旁边。她懂药理,若你体力不支,她能照应。”他顿了顿,眼神深不见底,“晚棠,这一局,朕需要你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夷狄看看,我大胤的女将,便是伤了,也不是他们能轻辱的。”
晚棠看着皇帝,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属于帝王的眼神——冷静,权衡,不容置疑。她忽然觉得可笑。三年前在鹰嘴崖,她射落敌旗是为保家卫国;三年后在这武英殿,她带伤比试是为帝王颜面。
“臣妾……遵旨。”
她行礼退出。走出殿门时,夕阳从云缝中漏出最后一缕光,照在湿漉漉的汉白玉台阶上,金红一片,像泼了血。
采薇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脸色不好……”
“回宫。”晚棠声音沙哑,“告诉婉嫔,今晚投壶,让她替我备药——提神的药。”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腰间的匕首随着步伐轻晃,红宝石折射着残阳的光,刺眼得很。
而在她身后,武英殿的窗内,萧启负手而立,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高德全悄声上前:“陛下,西山别院那边传来消息,柳如月今日清醒了片刻,说想见一个人。”
“谁?”
“沈清辞。”
萧启的眼神沉了沉。“告诉她,夜宴之后再说。”
“是。还有……暗卫在宫外截获一封信,是从苏州来的,收信人是婉嫔娘娘。”
“信呢?”
高德全呈上。信封已经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用特殊药水写过字,如今已显形。萧启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纸上写着:“清辞吾儿,若见柳氏,问‘梅开二度是何意’。切记,勿信宫中任何人,包括皇帝。”
落款是:“母,沈如月绝笔”。
沈如月还活着?还是……有人伪造?
萧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今晚夜宴,”他缓缓道,“加派人手。朕要看看,这出戏,到底有多少角儿。”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