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卯时初刻。
天色依旧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官道两旁的稻田里积了水，浑浊的水面映着同样浑浊的天，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风很大，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刮过路旁稀疏的柳树，枝条狂舞如疯妇的乱发。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大片的泥浆。车厢里，清辞紧紧抓着窗框，脸色苍白如纸。她已经吐了三次，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在喉头翻涌。
“姐姐，”柳如烟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脸。”
清辞接过布巾，擦了擦嘴角。布巾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柳如烟的手艺。她看着那朵梅花，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如烟，”她轻声问，“你怕吗？”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但也不怕。怕的是救不出慕容姐姐，不怕的是……能和姐姐在一起。”
清辞握住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猛地停住。清辞和柳如烟猝不及防，差点撞在车厢壁上。
“怎么回事？”清辞掀开车帘。
车夫老赵——就是李慕白安排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紧握缰绳，警惕地看着前方。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后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此刻竹林里鸦雀无声，连鸟叫都听不见。
“不对劲。”老赵低声说，“太安静了。”
清辞也感觉到了。江南的清晨，本该是鸟语花香的，尤其在这种竹林里，应该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欢唱。但此刻，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单调而诡异。
“绕路走？”柳如烟小声问。
老赵摇头：“绕路要多走二十里，来不及了。你们坐稳，我冲过去。”
他猛地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加速向前冲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马车即将冲过弯道时，异变突生。
竹林里忽然射出十几支箭矢，箭矢破空而来，直取马车！
老赵反应极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硬生生停在弯道中央。箭矢擦着车厢飞过，钉在路旁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二十多个黑衣人从竹林里冲出来，手持钢刀，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蒙着面，但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神阴冷如毒蛇。他看着车厢，冷声道：“沈清辞，出来吧。太后有请。”
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太后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了出去。柳如烟也跟了出来，手里握着短刀。
“你们是谁？”清辞镇定地问。
“你不用知道。”瘦高个说，“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清辞笑了：“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瘦高个一挥手，“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老赵拔刀迎战，他的刀法很犀利，几个回合就放倒了两个黑衣人。但对方人多，很快就把他围住了。
清辞也拔出了剑。她的剑法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但她的体力还没恢复，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柳如烟则躲在清辞身后，用毒针偷袭。她的毒针很细，很准，中针的人很快就会手脚发麻，失去战斗力。
但黑衣人太多了。清辞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手臂的旧伤开始作痛，动作越来越迟缓。一个黑衣人趁她不备，一刀砍向她的后背。
“姐姐小心！”柳如烟惊呼。
清辞侧身躲闪，但还是被刀锋划破了肩膀。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裳。
“姐姐！”柳如烟想冲过来，但被两个黑衣人缠住了。
清辞咬紧牙关，继续战斗。但失血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变得重叠。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在赶来。
瘦高个脸色一变：“速战速决！”
黑衣人的攻势更猛了。清辞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忽然，一支箭从远处射来，正中一个黑衣人的咽喉。紧接着，更多的箭射来，黑衣人纷纷中箭倒地。
一队骑兵从官道另一头疾驰而来，大约五十人，都穿着边军的铠甲，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是赵凌云！
“殿下莫慌！末将来也！”赵凌云大喝一声，率先冲入战团。
有了边军的加入，战局立刻逆转。黑衣人虽然武功高强，但人数处于劣势，很快就溃败了。瘦高个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但被赵凌云一箭射中大腿，扑倒在地。
“拿下！”赵凌云下令。
士兵们将瘦高个捆了起来。赵凌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清辞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清辞扶起他：“赵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老爷派人给末将送了信，说殿下今日启程去杭州，路上可能有危险。”赵凌云说，“末将就带人在此等候，没想到真的遇上了。”
原来李慕白还安排了后手。清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将军，”她说，“杭州那边情况如何？可有晚棠的消息？”
赵凌云脸色一暗：“还没有。但末将收到消息，雷峰塔被重兵包围，地宫入口被封死了。慕容将军她……恐怕凶多吉少。”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清辞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车厢，才勉强站稳。
“姐姐！”柳如烟连忙扶住她。
清辞摇摇头：“我没事。赵将军，我们继续赶路。一定要在诗会开始前，赶到杭州。”
“可是殿下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清辞咬牙道，“时间不多了，快走。”
赵凌云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他安排了几个士兵清理现场，又派人把俘虏押回苏州，然后亲自护送清辞前往杭州。
马车重新上路。这一次有了边军护送，安全了许多，但清辞的心却更加沉重。
晚棠，你一定要撑住。等我，一定要等我。
与此同时，杭州雷峰塔地宫里。
晚棠从昏迷中醒来。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高烧还没退，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身上的伤。肩膀上的箭伤已经化脓，散发出腐臭的味道。腿上的擦伤也在渗血。最要命的是，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必须止血，否则她撑不了多久。
她撕下衣襟，想重新包扎伤口，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系不上布条。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她颓然地放下手，靠在石棺上，大口喘着气。
石棺里躺着柳先生的遗骨。这位为了一个秘密躲藏了二十年的老人，最终把自己葬在了这里，守着那些足以颠覆朝堂的证据。
“柳先生，”晚棠低声说，“您放心，证据我找到了。只要我能出去，太后就完了。”
但问题是，她出不去。
地宫入口被封死了，外面的声音一点都传不进来。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清辞有没有到杭州，不知道陈文秀的救援队在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信件和协议。纸张很脆弱，被她身上的血浸湿了一些，但字迹还能辨认。这是用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证据，不能毁在她手里。
她必须想办法出去。
晚棠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在地宫里寻找可能的出路。地宫很大，她之前只探索了一小部分。也许还有别的出口，只是她没发现。
她一点一点地挪动，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抹了把脸，继续前进。
地宫的墙壁上刻满了字，是柳先生这些年的记录。她一边走，一边看。有些是调查的进展，有些是生活的琐事，还有些……是对孙女的思念。
“如烟今日满月，眉眼像她母亲。可惜老夫不能陪她长大。”
“如烟五岁，会背《千字文》。聪明伶俐，将来必成大器。”
“如烟十岁，随老夫学医，天赋极高。可惜生不逢时，这乱世不知能活多久。”
晚棠看着这些文字，眼眶发热。柳先生把对孙女的爱，都刻在了这些冰冷的石壁上。他是一个好爷爷，也是一个可敬的人。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向上的石阶，右边是一条向下的通道。晚棠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向上的石阶。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又高又滑。她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爬。爬了大约二十级，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石门很厚重，上面没有锁，但推不动。晚棠用尽全身力气，石门纹丝不动。她又仔细检查，发现石门边缘有缝隙，似乎可以撬开。
她从怀中取出小刀，插入缝隙，一点一点地撬。石门很重，小刀撬起来很吃力。她撬了大约一刻钟，石门才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就在石门外面！
晚棠心中狂喜，连忙用力拍打石门：“有人吗？救命！救命！”
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里面有人？”
“有！我是慕容晚棠！救命！”
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说：“慕容将军，我们是陈文秀公子的救援队。您退后，我们炸开石门。”
陈文秀！他真的来了！
晚棠连忙退后几步。很快，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石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烟尘弥漫中，几个人影钻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陈文秀。他看到晚棠，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慕容将军！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