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午时。
李府别院的厢房里,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日头移动,慢得像是凝固的琥珀,每一寸挪动都耗费着漫长的时间。清辞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无意识地捻着,草茎被揉搓得渗出青涩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
她在这里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
从早上见过李慕白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尤其当你知道在乎的人正在生死边缘挣扎,而你却被困在一方庭院里,无能为力。
柳如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轻声说:“姐姐,吃点东西吧。”
清辞看了一眼粥碗,摇摇头:“我不饿。”
“可是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柳如烟在她身边坐下,眼中满是担忧,“姐姐,你这样会垮掉的。”
“晚棠在等着我。”清辞低声说,“而我却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柳如烟握住她的手:“姐姐,不是你的错。李老爷说了,现在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消息,等时机。”
“时机……”清辞苦笑,“晚棠能等到时机吗?她受了伤,地宫里没有吃的,没有药……”
她没有说下去。那个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晚棠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伤口渗着血,呼吸微弱。
“姐姐,”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抖,“慕容姐姐她……一定会没事的。她那么厉害,一定能撑住的。”
这话说得没有底气。清辞听出来了,但她没有戳破。有时候,明知是谎言,也需要相信,因为真相太残忍。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文秀的声音响起:“沈小姐,李老爷有请。”
清辞立刻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椅子。柳如烟也紧张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来到李慕白所在的小楼。李慕白依旧坐在书案后,但今天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凝重。看到清辞进来,他示意她坐下,然后对陈文秀说:“文秀,关上门。”
陈文秀关上门,守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李慕白和清辞两人。李慕白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清辞:“这是刚从杭州传来的消息。你看吧。”
清辞接过竹筒,手有些抖。她拔掉塞子,倒出一卷细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雷峰塔增兵五百,地宫入口被封,慕容将军生死未卜。诗会日期提前,定于明日。”
明日?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原本说好是三天后,怎么突然提前了?
“李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她急声问。
李慕白叹了口气:“太后察觉到了。她知道有人在暗中活动,所以提前了诗会日期,打乱我们的计划。而且……”他顿了顿,“她增兵雷峰塔,封了地宫入口,显然是要逼慕容将军出来,或者……困死她。”
困死她。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扎进清辞心里。
“那我们怎么办?”她声音发紧,“明天诗会就开始了,我们怎么救晚棠?”
“计划必须改变。”李慕白说,“原本我们想利用诗会守卫松懈时行动,但现在诗会提前,守卫反而更严了。而且太后既然有所察觉,肯定会布下天罗地网。”
“所以……没办法了?”清辞的声音有些抖。
“有。”李慕白看着她,“但更危险。”
“什么办法?”
“声东击西。”李慕白说,“明天诗会,太后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西湖。我们可以趁机攻击雷峰塔,救出慕容将军。但需要一支敢死队,人数不能多,要精,要快,要在太后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救出来,撤离。”
敢死队。这意味着去的人,很可能回不来。
“我去。”清辞毫不犹豫。
“沈小姐,”李慕白摇头,“你不能去。你是我们的希望,如果你出事,一切都完了。”
“可是……”
“听我说完。”李慕白打断她,“我会安排一支队伍,由文秀带队。他们对杭州地形熟悉,知道怎么避开守卫。但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吸引太后的注意力。这个任务,更适合你。”
清辞明白了。她是诱饵,要吸引太后的注意,为营救创造机会。
“好。”她点头,“我做什么?”
“明天诗会上,王家会展示一幅画,据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李慕白说,“但实际上,那是一幅藏宝图,标记着柳先生留下的证据的位置。太后想用这幅画引出知道内情的人。沈小姐,你要做的,就是在诗会上,揭露这幅画的秘密。”
“揭露秘密?”清辞不解,“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李慕白说,“太后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幅画的秘密。如果你当众揭露,她一定会方寸大乱,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身上。到时候,文秀他们就有机会行动。”
这是个险招。清辞在明处吸引火力,陈文秀在暗处救人。但如果太后不上当,或者识破了他们的计策,那么她和陈文秀都会陷入绝境。
“沈小姐,”李慕白看着她,“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清辞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晚棠的脸,想起她跳湖时的决绝,想起她说的“我会保护你”。
“我愿意。”她最终说,“只要能救晚棠,我做什么都愿意。”
李慕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那我们现在就准备。文秀!”
陈文秀推门进来。
“文秀,你带十个人,今晚就出发去杭州。”李慕白说,“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硬拼。把人救出来后,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是。”陈文秀点头,看向清辞,“沈小姐,请放心,我一定会把慕容将军救出来。”
清辞看着他,深深鞠了一躬:“陈公子,拜托你了。”
陈文秀连忙扶起她:“沈小姐不必如此。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慕白又对清辞说:“沈小姐,你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杭州。我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苏州织造府的女画师,李慕白的远房侄女。诗会的请柬,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到了杭州,直接去西湖边的‘听雨轩’,那里有人接应。”
“听雨轩?”
“对。”李慕白说,“那是李家的产业,表面上是茶楼,实际上是我们的联络点。掌柜姓周,是可靠的人。他会安排你进入诗会。”
清辞点头,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现在,你们去准备吧。”李慕白说,“时间紧迫,一刻都不能耽搁。”
清辞和柳如烟回到厢房。柳如烟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清辞则坐在桌边,整理思绪。
明天,她就要面对太后了。那个害死她母亲,害死先帝,现在又要害死晚棠的女人。
她摸了摸脸上的疤痕。这道疤,是北境留给她的,也是命运留给她的。它提醒她,她经历过什么,还要经历什么。
“姐姐,”柳如烟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清辞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我不怕。”柳如烟很坚持,“姐姐,我会用毒,能保护你。而且……我也想去看看爷爷留下的地方。”
清辞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这个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性格倔强,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走,不要管我。”
“我答应。”柳如烟说,但眼神闪烁,显然没说实话。
清辞知道,如果真到了危险时刻,柳如烟一定会留下来陪她。就像她一定会留下来陪晚棠一样。
这就是她们姐妹俩,一样的倔,一样的傻。
收拾好东西后,清辞去看望韩冲和三个老仆。韩冲的伤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了。三个老仆也恢复了些精神。
“殿下,”韩冲说,“末将跟您一起去杭州。”
“你的伤还没好。”清辞说,“留在这里休养。”
“可是……”
“这是命令。”清辞语气坚定,“韩将军,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伤。以后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韩冲知道说不过她,只能点头:“那殿下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清辞说,“你们也是,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
三个老仆也红着眼眶,叮嘱她千万小心。
安排好一切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文秀带着十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院,前往杭州。清辞和柳如烟也准备休息,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夜深了。清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她就要面对人生中最大的挑战。成功,能救出晚棠,揭露太后的罪行。失败,她和晚棠,还有所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都会死。
她不怕死,但她怕晚棠死。怕那些信任她的人死。
“母亲,”她在心中默念,“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保佑晚棠,保佑所有善良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苏州城的夜,安静得可怕。
而在杭州,雷峰塔地宫里,晚棠的情况越来越糟。
高烧让她神智不清,眼前出现幻觉。她看见清辞在向她招手,看见影七在对她笑,看见父亲在战场上驰骋。她想要抓住他们,但一伸手,他们就消失了。
伤口在溃烂,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她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但布条很快又被血浸透。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柳先生留下的证据,她还没找到。
地宫很大,她只探索了一小部分。墙壁上刻满了字,记录着柳先生这些年的调查。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些,而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书信,账本,或者别的什么。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地宫深处走。夜明珠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中间有一个梅花形状的凹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