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寅时三刻。
苏州城还在沉睡,只有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一声,两声,三声,像为这座古城敲着单调而沉重的节拍。更声过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见了。只有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腐烂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盘旋。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清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梅花玉佩,此刻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焦灼。窗纸被晨露浸湿,透进外面青灰色的天光,一点点蚕食着屋里的黑暗。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从得知晚棠跳湖失踪的消息到现在,她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时辰。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晚棠在水中挣扎的样子,看见箭矢如雨般射入湖面,看见血染红湖水。然后她就会惊醒,满身冷汗,心跳如鼓。
“姐姐。”柳如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轻,带着睡意未消的含糊,“你又没睡?”
清辞没有回头:“睡不着。”
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端着烛台走进来。烛光照亮了她稚嫩的脸,眼圈乌青,显然也没睡好。她走到清辞身边,把烛台放在桌上,轻声说:“姐姐,你这样会累垮的。”
清辞转过头,看着柳如烟。这个刚认的妹妹,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生死离别。柳先生死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没了,可她还是强撑着,照顾韩冲,照顾三个老仆,现在又来照顾她。
“如烟,”清辞握住她的手,“你该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柳如烟摇头,“我担心爷爷,也担心慕容姐姐。姐姐,你说慕容姐姐她……真的会没事吗?”
这个问题清辞无法回答。她只能更紧地握住柳如烟的手,像是要从这只小小的、温暖的手掌里汲取力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清辞立刻警觉,放开柳如烟的手,走到门边:“谁?”
“是我,周老伯。”
清辞拉开门闩。周老伯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说:“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刘将军那边传话过来,说苏州知府王明远今天一早调了三百衙役,把守备府围了。”周老伯说,“说是奉太后的懿旨,要查刘将军私通叛党的证据。”
清辞的心一沉。王明远动手了,而且这么快。
“刘将军现在怎么样?”
“被软禁在府里,但暂时安全。”周老伯说,“不过他让老奴转告小姐,悦来客栈不能待了,王明远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他让小姐立刻转移,去城西的‘清风巷’,那里有他安排的住处。”
清风巷。清辞记得那个地方,很偏僻,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官府平时很少去。
“韩将军他们呢?”她问。
“都已经安排好了。”周老伯说,“韩将军和三位老人家已经先一步转移了。小姐,我们现在就得走。”
清辞点头,对柳如烟说:“如烟,收拾东西,要快。”
三人迅速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和药品,还有最重要的——那封密信的副本,和沈家的家主令。
收拾妥当后,周老伯吹灭烛火,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发出微弱的光。他们没走楼梯,而是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客栈后院的柴堆上。
后院很安静,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晾晒的咸鱼。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木屑味。周老伯在前面带路,清辞和柳如烟紧跟在后,三人穿过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来到后院的矮墙边。
墙不高,只有一人多高。周老伯蹲下身,让清辞踩着他的肩膀翻过去。清辞犹豫了一下,但知道时间紧迫,只能照做。她踩上周老伯的肩膀,双手扒住墙头,一用力,翻了过去。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地上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清辞落地后,立刻转身接应柳如烟。柳如烟动作很轻,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了过来。
最后是周老伯。他年纪大了,动作没那么灵活,试了两次才翻过来,落地时崴了脚,痛得闷哼一声。
“周伯,你没事吧?”清辞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周老伯咬着牙站起来,“快走,天快亮了。”
三人沿着小巷快速前行。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晨雾还没散,巷子里雾气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周老伯停下脚步,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了指左边:“这边。”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清风巷。巷子确实很偏僻,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房屋低矮破败,院墙倒塌了大半。周老伯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按照刘勇给的暗号,在门环上敲了敲——两轻一重,再两重一轻。
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刘勇本人。他换了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像个普通百姓,但眼神依旧锐利。
“殿下,快进来。”他低声道。
三人闪身进门,刘勇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院子里很小,只有三间土坯房,但收拾得很干净。韩冲和三个沈家老仆已经在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到清辞进来,都站了起来。
“殿下。”韩冲躬身行礼,他的伤还没好,动作有些僵硬。
“韩将军不必多礼。”清辞扶住他,“刘将军,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刘勇说,“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房子,他们一家去年搬去金陵了,房子空着。王明远应该查不到这里。”
清辞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焦虑并没有减轻:“刘将军,王明远把你软禁在府里,你怎么出来的?”
“密道。”刘勇说,“守备府有条密道,通到城外的土地庙。我从那里出来的。王明远以为把我困住了,实际上我在外面活动更方便。”
这倒是个好消息。清辞的心稍微放下一些。
“刘将军,现在苏州的情况到底如何?”
刘勇脸色凝重:“很糟。王明远拿到了太后的手谕,可以调动苏州所有的衙役和部分守备军。我的人被监视起来了,暂时动不了。而且……”他顿了顿,“王明远还在找一个人。”
“谁?”
“李慕白。”刘勇说,“苏州织造使,李家的家主。王明远想拉拢他,或者控制他。如果李慕白倒向太后,苏州就真的完了。”
李慕白。清辞想起这个人。江南四大家中最低调,也最神秘的家主。
“我们能见到李慕白吗?”她问。
“很难。”刘勇摇头,“李慕白深居简出,很少见客。而且现在这种时候,他更不会轻易露面。”
清辞沉思。如果不能争取到李慕白,他们在苏州就寸步难行。王明远随时可能找到这里,到时候他们就像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刘将军,”她说,“无论如何,我要见李慕白一面。你能安排吗?”
刘勇犹豫了一下:“可以试试,但风险很大。李府周围全是王明远的人,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再大的风险也要冒。”清辞说,“刘将军,拜托你了。”
刘勇看着她的眼睛,最终点头:“好。我尽力。但殿下,在见到李慕白之前,你们千万不能离开这个院子。王明远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清辞说。
刘勇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他是从密道出来的,还得从密道回去,否则王明远发现他不见了,会更加警觉。
刘勇走后,清辞让大家都去休息。连续几天的逃亡,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韩冲和三个老仆回了房间,柳如烟也去睡了,只有清辞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
晨光穿透晨雾,给这座破败的小院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院子角落里有棵梅树,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茂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清辞走到梅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她想起沈府老宅的梅园,想起母亲站在梅树下的样子。母亲最爱梅花,说梅花凌寒独自开,是最有风骨的花。
“母亲,”她低声说,“如果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晚棠,保佑我们所有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梅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清辞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晨雾散尽。她才转身回屋,准备休息一会儿。
但就在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很多马,正往清风巷方向疾驰而来。
清辞的心猛地一紧。她立刻关上门,冲到院子里,叫醒所有人:“快起来!有人来了!”
柳如烟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握着短刀。韩冲也挣扎着爬起来,三个老仆吓得脸色苍白。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巷口。能听到马匹嘶鸣的声音,还有士兵的呼喝声。
“搜!挨家挨户地搜!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王明远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清辞环顾四周。院子很小,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唯一的出路就是翻墙,但墙外肯定也有人守着。
“怎么办?”柳如烟声音发抖。
清辞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准备战斗。如果逃不掉,就杀出去。”
韩冲也拔出了刀:“末将誓死保护殿下!”
三个老仆虽然害怕,但也捡起了院里的木棍和铁锹,准备拼命。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外。有人开始砸门。
“开门!官府查案!”
砸门声越来越重,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清辞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更多人的惊呼。
“有埋伏!”
“什么人?!”
墙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有人在帮他们!
她立刻爬上墙头,往外看去。巷子里,一队黑衣人正在和官兵厮杀。黑衣人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个个武功高强,动作干净利落。官兵虽然人多,但明显不是对手,很快就倒下了七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