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金色的阳光照在香河县城外的战场上,硝烟早已散去,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远处的田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枯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群乌鸦落在不远处,嘎嘎地叫着,啄食那些没人管的尸骸,偶尔被登莱兵驱赶,扑棱棱飞起,盘旋一阵又落下来。
登莱团练的大营外,战士们正在忙碌。有的在擦拭武器,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有的在清点战利品,成堆的刀枪盔甲堆得像小山;有的在包扎轻伤的同伴,白色的绷带在灰绿色的军服上格外显眼。那面蓝底烫金的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沾了些硝烟的痕迹,在夕阳下格外鲜艳,仿佛也在为这场胜利欢呼。
一队人马从香河县城出来,为首的是任知县。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几十个民夫,挑着担子,赶着车,车上装满了猪羊鸡鸭,还有几坛子酒。那些猪羊还在哼哼唧唧,鸡鸭在笼子里扑腾,酒坛子用红布封着口,一看就是好酒。
任知县此刻红光满面,与上午那个吓得腿软、说话都打颤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远远就看见了站在营门外的潘浒,赶紧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云。袍角在风中飘起,他也顾不上按一下,只想着快些走到那位潘团练面前。
潘浒亲自出营迎接,面带微笑,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两人见礼后,任知县一眼就看见了营中堆成小山似的首级。
那些建奴和蒙鞑子的脑袋,有的还瞪着眼,眼珠子突出来,死不瞑目;有的面目狰狞,临死前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有的已经血肉模糊,被石灰腌着,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石灰味。几个战士正在往上面撒新的石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那些狰狞的脸上,很快就被血水浸透。
任知县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头堆在一起。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有这登莱团练在,香河县无虞了。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潘团练,这……这些首级,可有何用处?”
潘浒笑道:“县尊,此战杀敌颇多,许多尸骸也不能丢在野地里不管,得赶紧掘坑埋了。这民夫的事,还得麻烦县尊。”
任知县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包在本县身上!”
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补充道,“这钱粮也由本县来出。”
他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潘团练,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如此多的首级,可否匀些与本县?当然,潘团练放心,银子照付——建奴六十两一级,蒙鞑子四十两一级。”
潘浒闻言,脸上笑容更甚。这知县倒是上道,知道规矩。他点头道:“县尊,匀与你二十级真奴首级和一百级蒙鞑子首级,如何?”
任知县登时笑得连胡须似乎都无风自扬起来:“行,行,够了……”
这一来,他心里总算是踏实下来了。不但守住了香河县城,还有一百二十级斩首。这战功报上去,自己至少也能升一级半级的,最好是调任至南直隶,去南京做个清闲官,再不能呆在北直隶成天担惊受怕,连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他想起昨夜听见城外喊杀声时的恐惧,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一阵后怕。现在好了,有了这些首级,有了这场大捷,一切都值了。
任知县又道:“只是,这奏本该如何写,才能自圆其说呢?”
潘浒摆手:“县尊,某不过一介武夫,这执笔写文章的事确实为难某了。还是得县尊来写。”
任知县闻言红光满面,也不推诿。心道本县堂堂同进士出身,写个奏章还不是花团锦簇。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奏章里该怎么措辞,既要把自己的功劳写足,又不能把潘浒撇得太干净——毕竟那些首级是人家打的,万一将来对质起来,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得写潘浒率部英勇作战,写自己组织民夫守城,写军民一心,同仇敌忾……反正怎么好看怎么写,怎么周全怎么来。
——
香河县的民夫出城来,开始掘坑埋尸。
那些尸体太多,一眼望不到头,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野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鲜血渗进土里,把一大片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民夫们一边挖坑,一边偷偷看着那些登莱兵,眼神里满是敬畏。
有人低声议论:“这些兵,硬是能打,把建奴都打跑了。”
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是从登州来的,专门打建奴的。你看那些脑袋,堆得跟山似的。”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咱们的兵能把建奴打成这样。”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夕阳下,一个个土坑被挖开,一具具尸体被推进去,一锹锹土盖上去。那土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的尸体还没僵硬,手脚歪斜着,怎么都摆不直,民夫们只好用脚踹,用锹拍,硬塞进坑里。
就在这时,远处烟尘滚滚,机动战斗群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说浩浩荡荡,是因为蒙鞑子和建奴急着逃命,顾不上集中在战场以外的备用马和驮马。为了这些马,战斗群只追了五六里,毙杀了二百来人,就没再继续追了。此刻他们赶着大群的马匹,一眼望不到头,从地平线上涌来,马蹄声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略一清点,总数约三千多匹,其中战马一千多匹,驮马和挽马约两千匹。战士们脸上带着笑,这些马可是好东西,比银子还金贵。
潘浒看着那些马,嘴角露出笑意。在潘老爷看来,这是此战最大的收获。银子可以挣,粮食可以买,但战马这东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大明缺马,官军的骑兵一人一匹都凑不齐,好多还是驽马。这些马,够再组建两个骑兵连了。
他拍了拍身边一匹枣红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倒也温顺。皮毛光滑,腿骨粗壮,一看就是好马。潘浒对方斌道:“好生照料,这些都是宝贝。”
方斌应了一声,转身安排去了。
——
当晚,任知县在县衙里挑灯夜战,撰写奏章。
烛光摇曳,照在他专注的脸上。他写写停停,反复斟酌。既要突出自己的功劳,又不能把潘浒撇得太干净。既要写得漂亮,又不能太假。既要让朝廷相信,又不能露馅。
他在奏章里写道:建奴数千骑来犯,势如潮涌,旌旗蔽日,鼓声震天。本县与登莱团练使潘浒率军民奋勇抗击,列阵于野,鏖战半日,枪炮齐发,杀声震天。斩首数百,余寇溃逃,香河得保无虞。此战之胜,仰赖皇上洪福,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军民一心……
他一边写一边盘算,这战功报上去,自己应该能升官了。兵部那边得打点一下,内阁那边也得有人说话。不过有这一百二十枚首级在,谁敢说个不字?最好是调离北直隶,去南直隶,或者去浙江,那些地方太平,不用成天担惊受怕。他想起这些天的提心吊胆,想起城外那些建奴的喊杀声,心里一阵发紧。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写完后,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派人快马送往京师。看着信使消失在夜色中,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三河县城外。
多尔衮和多铎率军在城外已经待了两天。他们本想偷袭三河,却发现城头戒备森严,根本没有机会。香河之战爆发前,潘浒派人快马通知了三河县,三河得到预警后,城头守军提高了警惕,严防死守。
建奴突然到来,可是把三河县城的老爷们以及一众军民都吓尿了。顺带着,通州、蓟州甚至京师都被吓得一日三惊,以为洪太吉又要率军去打京师。所以从战略层面上来说,多尔衮兄弟俩虽未能攻克三河,却也达到了牵制明军、掩护洪太吉主力转移的目标。
此刻,兄弟俩正商议着该撤了。
多铎皱着眉道:“二哥,咱们在这儿耗了两天,一点机会都没有。再耗下去,万一那支灰皮军来了……”
多尔衮点点头:“我知道。我也在担心这个。听豪格那小子说,那灰皮军邪门得很,火器犀利,咱们的人冲都冲不上去。”
就在二人领着兵马准备离去时,远处烟尘滚滚,一队残兵败将狼狈逃来。
暮色中,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盔甲歪斜,旗帜不整,完全是一副败军之相。有人头盔没了,有人胳膊上缠着血淋淋的布条,有人趴在马上摇摇欲坠。马蹄声凌乱而急促,像是一群惊弓之鸟。
来人正是“我大金”的大贝勒豪格。他浑身血污,银盔银甲上满是弹孔和血迹,哪还有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所幸的是,他带去的三千正黄旗没遭受太大损失。
多尔衮和多铎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这是栽了。
豪格来到近前,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低着头走到两人面前,打千行礼:“见过两位叔叔。”
他浑身血污,脸上满是硝烟和汗渍,盔甲上有好几个弹孔,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低着头,不敢直视两人,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嘲笑叔叔们的大贝勒模样。
多尔衮连忙扶住他,一脸关切:“贝勒何故如此?”
豪格羞愧难当,咬着牙道:“那灰皮军……太厉害了。”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通州一战,镶白旗折损了一个牛录,豪格曾恣意嘲笑了这两个叔叔。石门一战,镶蓝旗折损了两个牛录,他又将年纪比他大十岁的堂兄岳讬嘲笑一番。这次领镶黄旗两千余精锐外加三千多喀尔喀蒙古骑兵去打香河,他可是信心满满,以为是手拿把捏的事情。谁知道,遇上灰衣明军后,他与叔叔、堂兄一样,被摁着头胖揍了一顿。一起去的蒙古骑兵几乎全部丢了,他汗阿玛的镶黄旗也丢了将近两个牛录。此刻再面对这对叔叔,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多尔衮兄弟俩当面宽慰了一番大侄子,说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
实际上,这兄弟俩心里都乐开了花。心道叫你讥讽老子,现在被揍得像一条丧家犬似的,真是现世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幸灾乐祸。
同时,这兄弟俩心里也不由直犯嘀咕。这伙灰衣明军哪冒出来的,怎么哪哪都有他们?面对“我大金”的铁骑,这支灰衣军毫不在意,敢于应战,而且是硬桥硬马地打。他们有火炮,以及据说打放起来快得像雨点似的火枪,大金勇士根本冲不到近处。看豪格那狼狈样儿,估计是一路逃命过来,这意味着那支灰衣军可能会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