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南一步步走近,墙角里的那双眼睛像是有魔力一般,从他双目撞上的那一刻起,便没办法再移开。
清澈的,明亮的,他甚至能在那双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许多年前,他也曾在另一个女子身上看到过同样的一双眼睛,干净,透彻,不染尘埃。
四目相触,谁都没有率先移开,像是一场暗中的较量。
鬼医的浑浊老眼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在他二人脸上来回游移,暗暗的,隐隐的,一种说不上来的试探。
“上官城主,人已经到手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上官南眼皮一动,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汇聚在一起,视线仍旧没有从苏陌脸上移开,她的眼里没有惊愕,更没有畏惧和慌乱,镇定的出奇,好像早已洞察了所有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帷帽下的真容,竟是位如此年轻的姑娘。
“你是沧澜一族的后人?”上官南并未理会鬼医的疑问,面色沉静的望着苏陌,连说话的语调都和平日判若两人。
苏陌的心咯噔一沉,扑面而来的阴郁和窒息感环绕在她周身,这是每一个幕后大佬出场时独有的暗黑气质。
“不然呢?你费尽心机将我骗至此地,怎会连我的身份都不知?好一个舍己为人心系民生的上官城主,倘若你的子民知晓真相之后,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如此敬重信赖于你。”
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看不出任何喜怒,只幽幽道:“有我在,他们是天月城安居乐业的子民。我若不在,他们便什么都不是。眼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喉间发出一声嗤笑:“怎么,这么着急?我人都已经在这了,上官城主这是怕我跑了不成?”
依旧冷静:“你服了足量的迷魂散,纵你有再大的本领也休想从这里逃出去。告诉我沧澜一族的圣物在哪,我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扑哧一声,苏陌仰天大笑。
轻松鄙夷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令在场的两人同时怔住。
“饶我不死?怎么?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留我一命?还是说...你想要抹除我的记忆给我新的身份沦为你杀人利器助你称霸天下?”
苏陌的笑意越来越淡,直到最后那句话出口,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仇恨和愤懑。
上官南眼角划过一丝警觉,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
“你都知道些什么?”
“上官城主想要我知道什么,或者不想让我知道什么?”四目交接针锋相对,再次暗暗较劲。
“当年你们为了掩人耳目放出消息混淆视听,四大氏族莫名成了残害沧澜一族的凶手。哦不!对了,你上官一族的的确确从始至终都参与了。怎么,费尽心机攻下沧澜一族,却并未发现圣物的踪迹,很失落吧?不甘心?传闻是从你们口中流出去的,可久而久之,传的多了,甚至连你们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了。于是你们便开始了又一次蓄谋已久的阴谋,真是可怜又可笑。”
苏陌冷笑出声,悲凉又绝望。
一旁的鬼医脸色很难看,抬眼瞥了下同样脸色铁青的上官南。
“彼时的中原已经牢不可摧,四城连接紧密,任何一城被撼动都将激起江湖中的千层惊涛骇浪,你没有把握打赢他们中的任一方。若我没猜错,你的病根本不是什么上官一族的诅咒,而是练功急于求成走火入魔所致。你天生不是练武的材料,却一心想要称霸武林夺取圣物,才导致气血逆流,疾病缠身。我倒是听古今说过,这世上有一门极阴邪的功法,对于修炼者自身武学天赋要求并不高,若想快速达成则需要修炼者在修炼过程中以自己的血化成血池方可突破。可此功毕竟不是什么正经门路,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功亏一篑。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得知血池里的血竟可用女子的血代替,便从此将魔手伸向了天月城的无辜少女。编造了荒诞的诅咒谎言,利用天月城百姓的悯善之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为你源源不断的提供少女鲜血。上官府的知画,还有城里那些和她一样患了失血症的少女,都是你的手笔吧。你需要大量的血,活人的血,年轻少女的血,否则便会爆体而亡。”
二十年前,那个气势汹汹找他理论的女子亲眼目睹了他练功时走火入魔失心疯魔的一面,他在血池边杀了她,鲜血洒了一地,流进血池里,竟有了意想不到的威力。
上官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和震动,不过转瞬即逝。面前的女子的确聪明,他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竟被她一朝看穿,果然不简单。
沧澜一族的女子,都不简单。
“那又如何?我保他们世世代代平安,他们回报给我需要的交换,很公平。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免费的食物给你,想要活,就要付出代价。他们是,你也一样。你的确很聪明,不过,我不喜欢。”
“那又如何?我不稀罕。你不配。”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字字打在对面人的脸上,又狠又准。
阴郁铁青的面皮之下,隐隐泛着红光。
鄙夷的笑着继续方才的话,苏陌全然不把可能随时都会气急败坏掐断她脖子的上官南放在眼里。“无奈,你只得让鬼医在青槐城和幽州城之间来回游走,利用夜沛槐的病情轻松将两城拿捏,暗中查探荼靡的下落。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将死的被废少主,却激起了你内心想要再赢一局的欲望。你利用他的失忆将他打造成你的傀儡,杀人利器,为你所用。妖邪作祟祸事连连,魔教的出现成功的打破了中原四足鼎立的平和局面,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皆是背后的你,上官南!”
苏陌眼里的愤怒到了极点,眼眶里愤恨的泪水仿佛随时都能喷涌而出。
重伤厉千尘之后,她把自己锁在房中并非完全没有出来过。
那夜,鬼使神差的走到上官府的门外,她好想不顾一切的冲进去,质问那个男人二十年前是否同一名沧澜女子相恋,又是否知道她的存在,她的娘亲又去了哪里!
可理智还是战胜了内心的冲动,她徘徊在府外直至深夜,直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
角门外,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在门口逗留片刻,很快门便从里面被打开,虽然只是一晃,可苏陌看的分明,开门的正是管家长风。那人闪身而入,角门又快速被合上。
苏陌的大脑飞速的运转,试图从记忆里将这抹熟悉的身影捞出来。
不知为何,古今临走前的那句话再次飘到她的耳边。
他曾说当日曾在上官府见过一可疑之人,那人也是着一身黑袍,只是当时并未看清容颜。
而后,她在上官南的屋顶上也曾遇到一名黑衣人,那人看到她后便一路奔逃,不知踪迹。
再后来...
她便在长街上遇到了...
是十五,厉千尘身边的十五!
他怎会在这里?看样子不像刺客,倒像是熟客。
苏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胸口,令她心里一沉。
上官南房中,他叫他父亲。
她瞠目结舌,险些从房顶滚下。
他为他奉茶,他伸出去的手腕微微外旋,刚巧露出了那条紫红色鲜艳刺目的印痕。
她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也都不重要了。
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以及心中万千未解的谜团,在那一刻都化为眼底的冰霜。
也是在那一夜,她下定了决心,做了一个同样“蓄谋已久”的局,而这局的诱饵和筹码,都是她自己。
不管他是谁,她与他之间终将面临这一切。
“一个将死之人,若不是我救了他,早在五年前便已经沉到江底沦为鱼饵了,岂能苟活到现在。”
五年前,从夜府地牢内劫走的夜昙墨的正是聂金花和聂青槐的人,他们在他身上疯狂的发泄怒火和愤恨,那段日子是他这一生最漫长煎熬的时光了。刀子剐在他的皮肉之下,甚至能听到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痛,而是没有尽头的折磨。
蛊虫在他身体里肆意游走,啃食他的五脏六腑,却唯独靠近不了那朵被鬼卿子浸染过的梨花白之下的心脏。支离破碎的躯体被折磨殆尽之后丢进了江底,可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那朵洁白也在他重生之后的那天变成了耀眼的腥红。
“卑贱之躯,原本死不足惜,是我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不知好歹。”
十指深深的嵌进身下的泥土里,鲜红与泥土混在一起,被用力的攥在手心。
“禽兽!”
“我可以让他生,同样可以随时收回他的性命,你也一样。不过,比着五年前,我的耐心可不多。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张嘴,沧澜余孽应该不止你一个吧。看你的年龄,当年应该还是个婴儿,既能活下来,背后就一定还有人。你若不说,我便把你的尸体挂在天月城城楼上,你魔教妖女的身份如今已经坐实,天月城为民除害欢迎江湖各路豪侠前来观礼鞭尸。届时,我就不信,你的族人还能无动于衷。”
抬头轻轻一笑,面上没有半分惧色,眼眸里只有结了冰的杀意。
“怎么办,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既敢只身前来赴宴,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点卑鄙伎俩留着自己用吧!”
“不知好歹,你找死!”早已失了耐心的上官南终于被激起怒火,抬起的手掌劈向始终挑衅自己的苏陌。
“慢慢慢!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切勿冲动。上官城主息怒,莫要与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失了身份不是,寻找荼蘼要紧。”鬼医终于开了口,抢先上前拦住了上官南,嬉笑着圆场。
“老东西,你好像很怕他杀了我啊。”苏陌笑着继续挑衅,矛头指向鬼医。
鬼医愣怔一下,慌乱中有些结巴。“...你你你...不识抬举!胡说什么!杀了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我这是实事求是冷静处事。不过,若你真不打算开口,除了杀你可多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鬼医的脸凑了过来,俯在苏陌的耳边阴森暗语,“你们女儿家最注重什么,我不说你也明白,我是不会让你死也不让你流血,可我会找来许多饿鬼,每日轮番的伺候你,直到你开口为止。怎么样?这个方法可还满意?”
瞳孔骤缩,苏陌当即怔在原地,脑海中闪现的是被丢进无名道里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半兽扑食的凶残画面,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抖动。
鬼医起身,与身后的上官南对视,两人眼神交汇。
“老老实实与我们合作,届时,天下尽在我们手中,你依旧可以继续做你的圣姑,受世人崇仰。至于你的族人嘛,上官城主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他们乖乖交出荼蘼,从此隐居避世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倒可以考虑给他们一条生活。”
苏陌笑了,轻蔑的,毫不在意的。
“...荼蘼,为了荼蘼,你们竟丧心病狂至此!”
怒视鬼医:“秋璃送给师父的帕子上绣着荼靡的样子,可我知道,她并没有将荼蘼是沧澜一族圣物的秘密告诉师父,所以你在西北蛮荒一躲便是二十年。”
转向上官南,眸光渐冷:“而你,又是从何人那里知晓的?”
一直镇定自若的上官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眉眼间尽是慌乱和躲闪,连一旁的鬼医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记忆的阀门像是被人强行推开,一些零散的往事碎片像坚硬的玻璃一样向他砸冲过来,下意识的在虚无的空气中抬手去挡,身形明显的晃了两下。苏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反应,内心的疑惑和绝望再一次被印证。
“你见过沧澜一族的人?是她告诉你的?她很信任你?是你背叛欺骗了她?”苏陌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间,继续追问。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判交换,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上官南怒不可遏,沉着冷静的模样不复存在,凶神恶煞的挥舞着双臂,时而惊恐时而狂躁,像个疯子。
“杀我?那倒要看看你身边这位舍不舍得,怎么,他没有告诉你我的血可以医治百病吗?”苏陌轻描淡写的笑着,静静的等着观看一场好戏。
鬼医的眉头挑了一下,缓缓抬眸,阴损不甘的视线从苏陌脸上平移到上官南身上,立刻现出了略带尴尬的虚伪笑容:“上官城主莫要听了这小丫头的挑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应该不需要我再说一遍吧。这鬼丫头牙尖嘴利最擅怂恿蛊惑,不若将她交给我,保证不出三日便能撬开她的嘴!”
上官南不动声色的审视着面前的鬼医,那双眼犹如鹰隼一般锐利,好似能将人看穿。
他早觉此女不简单,天月城内众目睽睽之下一瓣花便能轻易挽回一个无力回天的孩童,还有他的病,的确是被她医好,莫非真是她的血。
屈身蹲在她的面前,一把捏住苏陌的下巴,那双眼睛干净透彻的令人心生畏惧,带着刀霜一样的锋利,就那样怒视着他。
他竟没有办法与她对视,心里某处竟有些许上不上来的汗颜和惭愧。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拥有如此奇异的血液?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
苏陌一怔,心口一疼,遂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话笑道:“上官城主以为是谁?不会是你的故人吧?”
猛的收回下巴上的手,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上官南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笑意在脸上消失,心口处跳动的厉害,好像下一秒便会从口中跳出来,苏陌扶着身后的墙壁慢慢起身,身体的虚脱依旧还在,双腿仍旧站不稳当。
一名侍卫走进来,看到了地上魂不守舍的上官南顿时迟疑的停下了脚步。鬼医见状,朝他勾了勾手:“何事?”
那侍卫对着地上的上官南微微躬身:“启...启禀城主,城内发现了大批可疑人马,连进出城门的路也被人给堵了。”
许久,地上的人扭了两下脖颈,缓缓露出阴狠的冷眸,起身幽幽道:“传我的命令,唤醒寒雀。”
苏陌怔惶,那夜她房内灯火通明,正是与君亦二胖等人商议前往上官府赴宴之事。她无法将事实告知众人,更无法接受自己与当年在鬼医背后密谋操纵一切的神秘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于是,她选择隐瞒一切,不管结果如何,都由她一人承担,结束这罪恶的一切。
为了不引起众人的猜疑,她让铁头随自己一同赴宴,因为若是换成君亦或者二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轻易让自己离开他们的视线,这样一来,计划便再难实施。
二胖和君亦负责在外围接应,应对城内可能残存的鬼医的人马。若上官南真有不轨之心,苏陌便以烟火为号,早已暗中入城的君府兵马会即刻冲杀进上官府。苏陌知道星麓教是上官南的人,封锁城门原是为了截断他的后路和援军。
她与君亦暗中查探了许久,确定上官府内没有任何可以养兵屯兵的地方,府内的侍卫也不过百人,丝毫不足为惧。
可如今却见他神色冷静,莫非他的人一直都在城内?
鬼医幽幽上前,轻声道:“上官城主英明,眼下不是你我反目的时候,看来他们早已密谋好了一切,今日这场戏,怕是故意做给你我二人看的。此女狡诈,万不可中了她的挑拨离间之计。”
上官南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轻蔑一笑:“我对医术制毒不感兴趣,只要找到荼蘼,人你可以带走,炼丹也好做成药人也罢,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