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氅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在月光下,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与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看着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瘦的脸上,还带着三日前消耗过度的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黑暗都照亮。
良久。
王悦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想三叔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那东西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
陆嫣然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刚硬,眉宇间却有一丝化不开的疲倦。那是三夜未眠的疲倦,是背负太多之后的疲倦,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疲倦。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个眼神。
三叔的眼神,是诀别,是不舍,是托付。
那个存在的眼神......
她沉吟了一瞬,缓缓道:“那东西......祂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王悦之转头看她。
陆嫣然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三日前那一幕。
“我当时站在你身后,看得比你还清楚。”她说,“祂看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堆石头,一摊死物。可祂看你的那一瞬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祂的眼神变了。”
“变了?”王悦之问,“变成什么样?”
陆嫣然想了想,缓缓道:“我说不清楚。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好奇。那种好奇,不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是......”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是对自己倒影的好奇。”
王悦之心头一震。
对自己倒影的好奇?
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开口再问,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那悸动极轻极轻,轻得像是谁用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可他却猛地捂住心口,脸色骤变!
因为那不是疼痛,不是咒印发作,而是——
共鸣。
与他体内那缕归墟烙印的共鸣!
那共鸣若有若无,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回音,模糊、遥远、却又无比清晰。仿佛有一个与他同源的存在,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
看着他。
“怎么了?”陆嫣然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王悦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髓海。
命丹依旧在缓缓旋转,五色流转,平静如初。可那五色雾带之中,那一缕极淡极淡的灰色气息——归墟烙印——正在微微颤动。
那颤动很轻,如同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又如同有人轻轻拨动琴弦后残留的余韵。
可在颤动的间隙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无法用言语形容——它不是言语,不是意识,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感知的存在。它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呼唤,如同婴儿寻找母亲时的啼哭,如同游子归乡时的心跳。
它只有一个字,一个意思:
来。
王悦之猛地睁开眼!
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
“祂在呼唤我。”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东西,祂在呼唤我。”
陆嫣然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说“你听错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上出错。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问了一句:
“那你去吗?”
王悦之沉默。
他看着天上那轮圆月,看着月光下这间小小的院落,看着身边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去吗?
那是归墟的呼唤。
那是混沌之胎的意识。
那是三日前差点吞噬一切的存在。
他去那里做什么?送死吗?
可他体内的烙印在共鸣,在颤动,在告诉他——那不是敌人,那是......
同源。
与他体内那股力量的同源。
他想起《神运篇》中的一句话:“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归墟是阴,是万物之终;生命是阳,是万物之始。可他体内的归墟烙印,却在与生命共存,与命丹共舞,与他这个活生生的人,和平共处。
那吞噬一切的混沌之胎,真的只是纯粹的毁灭吗?
祂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真的是空洞与冷漠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若不去弄清楚,这一辈子,他都会被这个问题困扰。
“我不知道。”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陆嫣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知道就不想。”她说,“想那么多做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你现在想破脑袋,也改变不了什么。”
王悦之怔了怔。
他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明明虚弱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没那么乱了。
“你说得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想那么多做什么。”
陆嫣然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叶,依旧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可那声音,听起来竟不再凄清,反而带着一丝温柔的意味,仿佛这天地,也在为这两个相守的人,轻轻叹息。
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子时了。
王悦之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祖父献之公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修行之人,与天争命,与人争锋,与己争心。争到最后,你会发现,最难争的,是自己的心。”
当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争过咒印,争过邪宗,争过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可最难争的,从来就不是那些。
而是此刻。
此刻他想去弄清楚那个存在,可他又怕去。
此刻他想守护身边的人,可他又怕自己没那个能力。
此刻他想替三叔活下去,可他又怕自己活不到那一天。
他的心,在争。
争得他三夜未眠,争得他心如乱麻,争得他坐在这月光下,像个傻子一样,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可此刻,身边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靠着他,静静地,暖暖地。
他的心,忽然就不争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个人。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做了什么梦。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远处的钟声,月光洒落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他就这么坐着,靠着她的头,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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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王悦之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床薄衾。
陆嫣然已经不在身边。院中空荡荡的,只有晨光洒落,将昨夜那棵阴森的老槐树照得一片金黄。
石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张小笺。
小笺上是熟悉的字迹,清瘦而挺拔:
“我去前面看看。粥趁热喝。别多想。——嫣然”
王悦之看着那张小笺,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流遍全身。
他放下碗,站起身,望着东边那片金红色的朝霞。
心口处,那归墟烙印依旧存在,依旧在微微颤动。可这一次,那颤动不再让他心悸,只是让他知道——
有些事,逃不掉。
有些人,等不得。
有些路,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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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不知多少里外,某个被混沌笼罩的虚空深处。
那具完美的躯壳,静静地悬浮着。
祂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穿透无尽的虚空,望向某个方向。
那方向,是平城。
是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极淡极淡的。
可那笑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一种——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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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平城西市,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
崔文若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盏热茶,和一碟点心。他没有动那些点心,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品着,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道身影闪入雅间,是一名穿着寻常布衣的中年汉子。他关上门,躬身行礼。
“大人,查清楚了。”
崔文若放下茶盏,微微抬起下巴。
“说。”
那汉子低声耳语了一番,接着又道:“据西苑附近的眼线回报,那日废墟中,还有一名年轻女子与他们同行,且那女子——”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那女子,与地藏宗有关。”
崔文若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藏宗?”
“是。属下买通了崔府一个下人,据他说,那女子被带进府中时,身上有伤,且昏迷不醒。那姓王的年轻人,对她极为在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崔文若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崔浩府邸的方向。
“一个疑似王昕的年轻人,一个与地藏宗有关的女子......”他喃喃道,“崔司徒,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身后,那汉子低声问:“大人,要不要继续盯着?”
崔文若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了。盯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让人去给广阳王府递个话,就说......西苑那件事,有新的线索了。”
那汉子一怔:“大人要卖给广阳王?”
崔文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卖?谁说我要卖?”
他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我只是......让他们知道,手里有牌的人,不止崔浩一个。”
那汉子似懂非懂,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雅间里只剩下崔文若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
广阳王,贺兰夫人,崔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谁赢,他崔文若,都要站在赢家那一边。
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站在赢家那一边。
“王昕......”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若你真是那个人,那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条命。”
窗外,一片枯叶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
崔文若伸出手,拈起那片枯叶,轻轻一捻。
枯叶碎裂,化作粉末,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