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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月照空庭(1 / 2)

那扇门合上之后,密室内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王明之站在门外,背靠石壁,听着门后隐约的低语——吴道玄与吴泰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干涩的笑。那笑声钝如钝刀割肉,一下一下,剐在他心上。

他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他不愿走,却不得不走。

他知道,若在这里站得太久,必会引起怀疑。

他只能走。

一步一步,离开那扇门,离开那条地道,离开那座白云观,走进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月亮已经升起,又圆又亮,照得天地一片银白。可那月光落在他身上,却冷得像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扎进骨头里,扎进心窝里。

他想起十五年前父亲临行前的话。

那是琅琊王氏的老宅里,父亲将他叫到书房,屏退左右,亲手交给他一枚铜牌。

“明之,”父亲说,“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想清楚了?”

他当时年轻气盛,毫不犹豫跪了下去:“儿子愿为家族赴汤蹈火。”

父亲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

“五斗米教与地藏宗勾结日深,朝中有人与他们暗通款曲,若不查清其中关窍,我汉人世家,迟早会被他们一网打尽。”父亲将铜牌放在他手心,“你此去,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

他接过铜牌,重重叩首。

“记住,”父亲最后说,“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的生死荣辱,在这大业面前,算不得什么。”

个人的生死荣辱,算不得什么。

这句话,他记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每一次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此刻,他忽然想问父亲一句——

那若是个人的心上人呢?

也算不得什么吗?

他没有答案。

他知道,父亲也不会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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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五年间,他一步步爬到右护法的位置,接触到教中越来越多的核心机密。

他知道了杜子恭当年如何在钱塘传道,令“东土豪家及京邑贵望,并事之为弟子”。他知道了孙泰如何继承教主之位,如何“诳诱百姓,愚者敬之如神,皆竭财产,进子女,以求福庆”。他知道了那所谓“竭财产”的背后,是“三张伪法租米钱税”的变本加厉;那所谓“进子女”的背后,是“男女合气之术”的荒唐教义。

他更知道了孙恩当年如何以“长生人”之名起兵,八郡响应,杀人如麻,最后穷蹙投海,临死前还对信徒说:“贺汝先登仙堂,我寻后就汝。”那些愚夫愚妇,竟真的“投水从死者以百数”。

五斗米教的本质,他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可最让他心惊的,是他无意中听到的一个秘密——

大祭酒吴道玄,正密谋复活孙恩。

那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重新凝聚江东五斗米道信徒、再次掀起滔天巨浪的符号。

孙恩的尸骨被秘密藏匿在某处,吴道玄与地藏宗联手,正在筹备一场血祭,要以万千生魂为引,将那死去多年的教主“唤醒”。

此事一旦成功,天下必将再次大乱。

这个消息,他必须送回琅琊。

可他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吴道玄多疑,吴泰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每一次他试图传递消息,都如履薄冰。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可他等来的,却是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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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白云观外。

王明之站在观门口,看着远处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马车是黑色的,漆得乌亮,在夕阳余晖中,像一团移动的阴影。拉车的两匹马也是黑色的,鬃毛披散,蹄声沉闷,像从地底爬出的鬼魅。

马车后面,跟着二十余骑。那些人穿着黑衣,腰悬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具行走的僵尸。

那是地藏宗的“黑骑”。

专门用来押送重要“货物”的。

马车在观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公孙长明。

他站在夕阳里,那张惯常阴鸷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可其中的志得意满,却怎么也掩不住。

“明心护法。”他微微颔首,“又见面了。”

王明之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公孙长明笑了笑,抬步走进观门。

王明之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间地下密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密室里,阿蘅还是那个样子。

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像一具行尸走肉。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蜿蜒,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吴道玄坐在石案后面,看到公孙长明进来,缓缓站起身。

“公孙少主。”

“大祭酒。”

两个人互相见礼,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是客气的,是虚伪的,是各自心里打着算盘时才有的那种笑。

公孙长明走到阿蘅面前,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端详着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吴道玄。

“大祭酒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吴道玄笑了。

“公孙少主爽快。”

公孙长明也笑了。

“大祭酒更爽快。”

两个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王明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可他不能动。

只能这么站着。

听着他们笑。

听着他们交易。

听着他们把阿蘅,当成一件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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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被人架着,眼神空洞,一步一步,像行尸走肉。她的脚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像是在王明之的心上踩了一脚,踩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黑色纹路在她脸上蜿蜒,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那纹路比从前更深了,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从嘴角蜿蜒到下颔,密密麻麻,如同一张诡异的蛛网。月光从小窗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纹路便像是活了一样,在她皮肤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也有过光。

那个雷雨之夜,她摘光,是活人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空洞,茫然,没有焦距,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多想冲上去,把她抢回来。

多想拔出腰间的剑,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杀了,然后拉着她的手,逃出这个地狱,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没有咒印、没有交易、没有这些魑魅魍魉的地方去。

可他不能。

因为他是王明之。

琅琊王氏的三公子。

五斗米教的右护法。

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等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关于孙恩复活的阴谋,送回琅琊,送回父亲手中。

他若此刻动手,十五年的心血,便付诸东流。

他若此刻暴露,那些等着他送回去的消息,便永远也送不回去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血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干涸的泪。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一点光,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黑暗,都照亮。

她看着王明之。

只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被人拖走了。

可就在那一眼里,王明之看到了。

看到了她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一个无声的字——

“走。”

他懂了。

她是让他走。

让他活下去。

让他不要为她送死。

让他——替她活着。

让他——去完成他必须完成的事。

王明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鲜血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泪。

可他不能动。

他只能看着她,被人拖走。

一步一步。

消失在那扇门后。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门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那门槛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影子,淡淡的,像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

王明之站在那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槛,看着那月光,看着那扇门,缓缓地,合上了。

“砰。”

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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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王明之没有睡。

他坐在那间小院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庭院里,泻在那棵老槐树上,泻在那扇她曾经坐过的门槛上。那门槛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冷冷的,静静的。

可他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坐在这门槛上,陪他看月亮了。

再也没有了。

他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中天,又缓缓西斜,最后落在西边的屋檐后面。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朝霞,然后是金红色的晨曦。

他还在那里坐着。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直到晨光落在他脸上,他才低下头,看到了门槛旁边的地上,有几行字。

那是用石子划出来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可那笔画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执着,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凑近了看,借着晨光,辨认那些字。

那是一个个凌乱的字符,有些是字,有些只是笔画,有些已经模糊得辨认不清。可他还是看懂了。

那是一首词。

一首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词。

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都透着倔强:

“春衫薄,春衫薄,陌上少年曾一诺。

十五年间灯影里,忍将心事埋幽壑。

秋月落,秋月落,忍看卿卿成羁魄。

若得此身非我有,来世渡卿忘川河。”

王明之跪在门槛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被他这一摸,便更加模糊。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抚摸着,抚摸着,像是抚摸着她的脸。

“春衫薄……”他喃喃道,“陌上少年曾一诺……”

他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黄昏。

她穿着白色的祭袍,戴着银质的面具,站在夕阳里。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圣洁而遥远,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可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面具之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一点光,他看了十五年。

十五年。

“忍将心事埋幽壑。”

是啊。

那些心事,他只能埋着。

埋在最深最深的幽壑里,谁也看不见,谁也摸不着。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心事,有多重。

“忍看卿卿成羁魄。”

他看着她的神智一点一点被咒印吞噬,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行尸走肉,看着她被人当成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只能看着。

只能忍着。

因为他背负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

“若得此身非我有……”

他念着这一句,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是啊,此身非我有。

这具身体,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是琅琊王氏的,是五斗米教的,是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卧底任务的。

唯独不是他自己的。

唯独不是……她的。

“来世渡卿忘川河。”

他闭上眼睛,让眼泪肆意地流。

来世。

若真有来世,他愿做那忘川河上的渡人,一篙一篙,将她从此岸渡到彼岸。那时没有咒印,没有交易,没有这些魑魅魍魉,只有她,只有他,只有那悠悠的河水,和那永不落下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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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

吴泰。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从王明之跪在门槛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了。

他看着王明之抚摸那些字迹,看着王明之流泪,看着王明之喃喃自语。那些字迹,那些眼泪,那些喃喃自语,在他眼里,都像是拼图的碎片,慢慢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琅琊王氏……”他在心里默念,“三公子……十五年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王明之这些年来偶尔流露出的、不合时宜的悲悯;想起王明之在每次任务后独处时的沉默;想起王明之对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的、异乎寻常的关切。

他更想起了大祭酒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吴泰,你替老夫盯着他。这个人,不简单。”

当时他不明白大祭酒为什么要怀疑一个跟随了十五年的心腹。

可此刻,他明白了。

大祭酒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人从未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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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来越亮。

吴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他回到白云观,走进那间地下密室,跪在吴道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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