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酒,查清楚了。”
吴道玄坐在石案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说。”
“本名王明之,琅琊王氏三公子。十五年前潜入我教,化名明心。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我们的机密。”
吴道玄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果然。”他说,“老夫等了十五年,就是在等他自己露馅。”
他看着吴泰。
“他露了什么破绽?”
吴泰低下头。
“那个女人。圣女阿蘅。”
吴道玄点了点头。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他缓缓道,“当年他看阿蘅的眼神,老夫就觉得不对。一个在教中待了多年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他站起身,走到那盏油灯前,拨了拨灯芯。
“让他把消息送出去了吗?”
吴泰摇头。
“他一直在找机会,但属下盯得紧,他始终没有得逞。”
吴道玄嗯了一声。
“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吴泰。
“那个阿蘅呢?”
吴泰说:“已经被地藏宗带走了。”
吴道玄点了点头。
“明日黄昏,城南义庄有一批流民要处理。你让他去。”
吴泰抬起头。
“大祭酒的意思是……”
吴道玄看着他,什么表情也没有。
“动手吧。”
吴泰沉默了一瞬,缓缓叩首。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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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城南义庄。
王明之站在暗处,看着那些流民,在惑心术的作用下陷入疯狂。火光映着他们扭曲的面孔,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如同人间地狱。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此刻正死死掐着另一个女人的脖子,嘴里喊着“是你!是你偷了我的孩子!”——可她的孩子就在她脚边,被踩得血肉模糊,早已没了声息。
那个扶着老人的年轻人,此刻正骑在一个老人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嘴里喊着“你这个畜生!你害死了我爹!”——可那个老人,分明就是他的亲爷爷,此刻满脸是血,早已没了呼吸。
王明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阿蘅。
想起她在门槛上坐着,望着月亮的样子。
想起她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抚过的感觉。
想起她最后看他那一眼,嘴唇微微蠕动,说出的那个无声的字——
“走。”
他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可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动。
那些流民,他救不了。
阿蘅,他也救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
活着,把那个藏了十五年的秘密,送回琅琊。
活着,替她,看着这世界。
活着,等到那一天,他不再是“明心护法”,而只是王明之。
那一天,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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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明心护法。”
王明之转过身。
吴泰站在他身后,那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着那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活着的蜈蚣,在他脸上缓缓蠕动。
“吴护法。”王明之微微颔首。
吴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明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老夫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王明之心头微微一凛。这个问题,吴泰以前问过,他也回答过。可此刻再问,却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是一个女人留下的。”他说。
吴泰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是啊,一个女人。”他说,“一个死在老夫手里的女人。她是老夫的妻子。”
“那年,我圣教要灭一个村子。老夫奉命行事。她不肯走,非要留在村里,护着那些乡亲。”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着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她死之前,用簪子划的。”
“她说,让我永远记住,我杀了她。”
他顿了顿,走上前一步,与王明之面对面。
“老夫告诉你这些,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王明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那个叫阿蘅的女人,是你什么人?”
王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暴露了。
可他没有慌。
他只是看着吴泰,静静地看着。
“吴护法这话,在下听不懂。”
吴泰冷冷一笑。
“听不懂?”他说,“那老夫换个说法——琅琊王氏的三公子,屈尊在我教中做了十五年的右护法,图的究竟是什么?”
王明之沉默。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王明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吴护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吴泰说,“一个在教中待了十五年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眼神。”
王明之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吴泰。
“大祭酒知道了?”
吴泰点头。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让我盯着你,已经盯了很久。”
王明之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那为什么不动手?”
吴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因为你在替他做事。”他说,“你以为你在给琅琊王氏送情报,可你送出去的,都是他想让琅琊王氏知道的。”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这十五年来,他自以为是在卧底,是在刺探机密。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他送出去的那些消息,都被吴道玄巧妙地篡改过,用来迷惑琅琊王氏,用来掩盖真正的阴谋。
“孙恩……”他喃喃道。
吴泰点了点头。
“不错。大祭酒真正的计划,你始终没有探到。”
王明之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多谢告知。”他说。
他看着吴泰,忽然问:“那个女人,阿蘅,还有救吗?”
吴泰沉默了一瞬,缓缓摇了摇头。
“地藏宗的墨莲毒咒,无解。”
王明之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火光,望着那些陷入疯狂的流民,望着这片被黑暗笼罩的人间地狱。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吴泰。
“动手吧。”他说。
吴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不反抗?”
王明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反抗?”他说,“我若反抗,你回去怎么交差?”
他看着吴泰,一字一句道:
“你盯了我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吴泰沉默。
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走上前,站到王明之面前。
“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明之想了想,忽然问:“那个秘密——孙恩复活的阴谋,还会继续吗?”
吴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不是你该问的。”
王明之点了点头。
“是啊,不是我该问的。”他喃喃道,“那我只问一句——她会死吗?”
吴泰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王明之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吴泰看着他,忽然问:“好什么?”
王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
那晚霞极美,红彤彤的,像是火烧的一样,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一层一层铺向天边,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阿蘅的那个黄昏。
看到了她面具之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一点光,他看了十五年。
十五年。
如今,那一点光,就要熄灭了。
而他,也看不到了。
“动手吧。”他说。
吴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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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之倒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晚霞。
那晚霞极美,红彤彤的,像是火烧的一样。
他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那片晚霞,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轻的。
像是风吹过枯叶。
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明……之……”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
他知道,那是阿蘅。
她在叫他。
在另一个世界里,等着他。
等着他,一起去看那永远的晚霞。
他想起那首词的最后两句。
“若得此身非我有,来世渡卿忘川河。”
此身非我有。
是啊,此身非我有。
可那颗心,是她的。
永远是她的。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晚霞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像极了那年,她站在夕阳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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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之死的那一天,平城的晚霞极美。
没有人知道,那个死在城南义庄的男人,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他死在那一刻,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此刻正被关在地藏宗的密室里,望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片绚烂的晚霞。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一点光,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明……之……”
然后,那一点光,熄灭了。
永远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