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城南义庄。
王明之站在暗处,看着那些流民,在惑心术的作用下,陷入疯狂。火光映着他们扭曲的面孔,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如同人间地狱。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方才还在低声哄着怀里的婴儿,此刻却双目赤红,死死掐住旁边一个老人的脖子,嘴里喊着“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可她的孩子明明还在她怀里,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青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个扶着老人的年轻人,方才还小心翼翼地给老人喂水,此刻却一拳一拳砸在老人的脸上,嘴里喊着“你这个吃人的畜生!你吃了我的爹娘!”——可老人分明是他的亲爷爷,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此刻被他打得满脸是血,却只是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些人,那些人上一刻还在互相取暖、互相扶持的人,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互相撕咬、互相咒骂、互相残杀。
王明之的拳头握紧了。
又松开了。
因为他知道,他什么也不能做。
吴泰就站在他身后。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明心护法。”吴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王明之转头看他。
吴泰也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你跟着大祭酒十五年了。”吴泰说,“这十五年里,你见过多少人,变成这样?”
王明之沉默。
吴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牵动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老夫见过太多。”他说,“多到数不清。”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去,看着那些陷入疯狂的流民。
“可你知道吗,明心护法,”他说,“其实,我们比这些人可怜。”
王明之没有说话。
吴泰继续说道:“他们至少还能疯,还能把心里的恐惧变成疯狂。可我们呢?我们清醒着,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疯,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变成灰。”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那些流民。
“他们疯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们记得。我们记得每一个死在我们手里的人,记得他们死之前的眼神,记得他们最后说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王明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知道老夫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王明之摇头。
吴泰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是一个女人留下的。”他说,“一个死在老夫手里的女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王明之也没有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问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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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王明之回到西市那间小院。
阿蘅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又圆又亮,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像是一只枯瘦的手,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月光洒在阿蘅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便隐隐泛着幽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皮肤
王明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依旧望着那月亮。
“阿蘅。”他轻声唤她。
她没有反应。
他又唤了一声。
她还是没反应。
王明之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知道,她又变回那具行尸走肉了。
他坐在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看着那月亮。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月光下,他忆起许多年前读过的一首古诗。那是汉乐府中的一首,《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时读这诗,只觉言辞清丽,却未曾入心。此刻望着身边的阿蘅,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隔着银河的牵牛织女星,他才明白——那“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何止是天上的星辰?
他与阿蘅之间,也隔着一道河。
那河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天河更宽,更深,更不可逾越。
那是咒印之河。
那是身份之河。
那是命运之河。
他在这边,她在那边。他能看见她,能触到她,却永远无法真正渡过去,把她从那一边,接到自己身边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蘅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又亮了起来。
“明……之……”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艰难,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在。”他说,“我在。”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抖着,颤得厉害。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他。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触碰着他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眼眶,划过他的脸颊。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很久,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王明之握住她的手。
“不急。”他说,“慢慢说。”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然后,她的嘴唇,终于发出了一个完整的音节:
“……走……”
王明之一愣。
阿蘅又张了张嘴,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走……快走……他们……”
她的话没说完,眼睛里的那一点光,忽然熄灭了。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空洞的、没有焦距的样子,像是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也没有。
王明之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消失,看着她变回那具行尸走肉。
他知道,她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
危险。
有人在盯着他。
他们,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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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白云观地下密室。
王明之跪在吴道玄面前,听候差遣。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垒砌,潮湿的墙面上渗着水珠,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几盏油灯的光焰微微摇曳着,将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吴道玄坐在石案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古井里的水,深不见底。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黄色旧道袍,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就坐在你面前,可你总觉得他隔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吴泰站在他身侧,那张狰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心护法,”吴道玄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你跟着老夫,多少年了?”
“回大祭酒,十五年。”王明之答。
“十五年。”吴道玄喃喃道,“够久了。”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王明之脸上。
“这十五年里,你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王明之心头一凛。
他知道,这是试探。
“属下不曾后悔。”他说,“能追随大祭酒,是属下的福分。”
吴道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可就在那一瞬间,王明之分明看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吗?”吴道玄说,“可老夫听说,你最近常去西市那条小巷。”
王明之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淡淡答道:“回大祭酒,”他说,“属下去西市,是为了监视那边的动向。那些流民聚集之所,最容易滋生事端,属下不敢大意。”
吴道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明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油灯的光焰似乎也停止了摇曳,静静地立着,像是一只只不敢喘气的眼睛。
良久,吴道玄忽然笑了。
“明心护法忠心耿耿,老夫自然知道。”他说,“只是,近日教中有些传言,说你在西市那边,时常与一个女子接触。老夫怕你被人蒙蔽,这才问一问。”
王明之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回大祭酒,”他说,“那女子是教中弃徒,中了地藏宗的咒术,如今已是半死不活。属下见她可怜,偶尔给她送些吃食,并无他意。”
“教中弃徒?”吴道玄微微眯起眼睛,“哪个弃徒?”
王明之沉默了一瞬,缓缓道:“阿蘅。”
那两个字一出,密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吴道玄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光芒极亮,亮得刺眼,像是暗夜里忽然点起的一把火。
“阿蘅?”他喃喃道,“那个圣女阿蘅?”
王明之没有说话。
吴道玄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枯瘦的身影,在油灯的映照下,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将王明之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影子黑漆漆的,像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还活着?”吴道玄冷冷的继续追问。
王明之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回大祭酒,”他说,“她还活着,但已是半死不活。地藏宗的咒术,已经侵蚀了她的神智,她如今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吴道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走回石案后面,重新坐下。
“明心护法,”他说,“你做得好。这个阿蘅,对老夫有大用。”
王明之的心,猛地一紧。
“大祭酒的意思是……”
吴道玄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地藏宗的那帮人,一直想要这个圣女。”他说,“当年他们与咱们合作,在她身上种下咒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她炼成活傀。只是后来,她逃了,下落不明。地藏宗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如今,她落到了咱们手里。你说,地藏宗那帮人,会不会愿意出大价钱,把她买回去?”
王明之的头,嗡的一声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吴道玄要的不是他,也不是阿蘅。
他要的是阿蘅身上的价值。
一个可以用来与地藏宗交易的筹码。
一个可以用来换取更多利益的工具。
“大祭酒……”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吴道玄抬起手,打断了他。
“明心护法,”他说,“此事,就交给你了。”
王明之愣住了。
“把她带到这里来。”吴道玄说,“好好看着,别让她死了。”
王明之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是在试探他。
他让他去办这件事,既是为了考验他的忠诚,更是为了——
让他亲手把阿蘅,送进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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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密室的。
他只记得,走出白云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有几颗疏星,黯淡地闪着光,像是将灭未灭的烛火。夜风很冷,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脸上,割得生疼。
他站在观门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望着那几颗黯淡的疏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雷雨之夜,阿蘅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要记得今晚的我。”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可此刻,她不是另一个人。
她还是她。
她还是那个在雷雨之夜摘
她还是那个在月光下叫他的名字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