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那个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快走”的人。
他怎么能把她交给那些人?
怎么能?
王明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他的喉咙,冷得像是冰碴子,割得他喉咙生疼。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市。
走向那间小院。
走向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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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在祈求着什么。那祈求是无声的,可那无声里,却有千言万语。
阿蘅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又圆又亮,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便隐隐泛着幽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皮肤长长的,像是一道淡淡的墨痕。
王明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月亮,谁也没有动。
夜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沉寂下去。整条小巷都睡着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还醒着,坐在这月光下,像是两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阿蘅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又亮了起来。
“明……之……”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艰难。
王明之看着她,眼眶忽然酸了。
“阿蘅,”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怎么能告诉她,他要带她走?带去一个地方,一个她可能会被炼成活傀的地方?
可他没有选择。
吴道玄已经知道了。
他若不带她去,吴道玄也会派人来。到时候,她可能会受更多的苦,可能会被折磨得更惨。而他,也会暴露。
暴露了,就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再也没有人了。
阿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忽然颤了颤。
她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他。
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触碰着他的脸。
冰凉的。
微微颤抖的。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不哭……”
王明之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又满是泪痕。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抖着,颤得厉害。可她的手,依旧在他脸上,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她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我……记得……你……”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是疼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那疼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因为她还记得。因为那咒印,终究没能彻底抹去她。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蘅清醒的时候,曾经给他念过一首词。那是她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她念完,笑着问他:“明之,你说,世间真有这样的情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可此刻,他想告诉她——
有。
真的有。
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只受伤的野兽,在无边的黑暗里,对着月亮,发出最后的哀嚎。
阿蘅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手,依旧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又一下。
良久,良久。
王明之放开她,站起身。
他伸出手,将她从门槛上拉起来。
“阿蘅,”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走。”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亮着,亮得惊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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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小院。
老槐树的枝丫,在他们身后,微微摇晃着,像是挥手,又像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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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地下密室。
王明之带着阿蘅,站在吴道玄面前。
吴道玄坐在石案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阿蘅身上。那目光极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王明之知道,那目光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里,有无数的白骨,有无数的冤魂,都在那里沉睡着,等待着。
吴泰站在他身侧,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在看着阿蘅。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审视,是好奇,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阿蘅。”吴道玄喃喃道,“圣女阿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阿蘅面前。
阿蘅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一动不动。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蜿蜒着,像是活物,在月光下微微蠕动。
吴道玄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碰着她脸上的纹路。
阿蘅没有反应。
吴道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走回石案后面,重新坐下。
“明心护法,”他说,“你做得好。”
王明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吴道玄看着阿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明日,”他说,“把消息传给地藏宗。”
王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让他们派人来,好好看看圣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价钱,让他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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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阿蘅,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只能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
那是他自己的血。
从他的指缝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每一滴,都像是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
那句话,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他想说——
阿蘅,对不起。
他想说——
阿蘅,我不是不想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他想说——
阿蘅,若有来世,我愿做那老槐树下的门槛,让你日日夜夜坐在我身上,看那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手,任那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因为他是“明心护法”。
五斗米教右护法。
那个身份,是用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孤独换来的。
他不能暴露。
暴露了,就再也救不了她了。
暴露了,就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暴露了,这十五年的忍辱负重,就全都白费了。
他只能这样站着。
眼睁睁看着。
什么也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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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却想起一个前朝的末代皇帝,国破被俘之时曾写下一首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当时读这词,只觉得凄美,却不曾真正懂得。
可此刻,他忽然懂了。
那“无奈”二字,写的何止是那亡国之痛?
写的是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写的是那些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人。
写的是他这样的人。
他是卧底。
他是隐藏在黑暗里的人。
他背负着使命,背负着期望,背负着太多太多不能放下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冲上去,把那个他最在乎的人,从那些人手里抢回来。
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把她当成一件货物,估价,交易,送走。
看着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一点一点,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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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护法。”
吴泰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王明之抬起头。
吴泰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你先下去吧。”吴泰说,“这里有老夫看着。”
王明之看向吴道玄。
吴道玄点了点头。
王明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密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唯一面对的只是阿蘅,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一个无声的字——
“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