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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此身非我(2 / 2)

她还是那个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他“快走”的人。

他怎么能把她交给那些人?

怎么能?

王明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灌进他的喉咙,冷得像是冰碴子,割得他喉咙生疼。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西市。

走向那间小院。

走向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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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老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在祈求着什么。那祈求是无声的,可那无声里,却有千言万语。

阿蘅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又圆又亮,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月光洒在她脸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便隐隐泛着幽光,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皮肤长长的,像是一道淡淡的墨痕。

王明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月亮,谁也没有动。

夜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沉寂下去。整条小巷都睡着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还醒着,坐在这月光下,像是两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阿蘅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又亮了起来。

“明……之……”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艰难。

王明之看着她,眼眶忽然酸了。

“阿蘅,”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怎么能告诉她,他要带她走?带去一个地方,一个她可能会被炼成活傀的地方?

可他没有选择。

吴道玄已经知道了。

他若不带她去,吴道玄也会派人来。到时候,她可能会受更多的苦,可能会被折磨得更惨。而他,也会暴露。

暴露了,就再也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再也没有人了。

阿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忽然颤了颤。

她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他。

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触碰着他的脸。

冰凉的。

微微颤抖的。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不哭……”

王明之愣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又满是泪痕。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抖着,颤得厉害。可她的手,依旧在他脸上,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她说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我……记得……你……”

王明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那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是疼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可那疼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因为她还记得。因为那咒印,终究没能彻底抹去她。

他想起很久以前,阿蘅清醒的时候,曾经给他念过一首词。那是她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她念完,笑着问他:“明之,你说,世间真有这样的情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可此刻,他想告诉她——

有。

真的有。

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只受伤的野兽,在无边的黑暗里,对着月亮,发出最后的哀嚎。

阿蘅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手,依旧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又一下。

良久,良久。

王明之放开她,站起身。

他伸出手,将她从门槛上拉起来。

“阿蘅,”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走。”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亮着,亮得惊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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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小院。

老槐树的枝丫,在他们身后,微微摇晃着,像是挥手,又像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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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观地下密室。

王明之带着阿蘅,站在吴道玄面前。

吴道玄坐在石案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阿蘅身上。那目光极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王明之知道,那目光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里,有无数的白骨,有无数的冤魂,都在那里沉睡着,等待着。

吴泰站在他身侧,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在看着阿蘅。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审视,是好奇,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阿蘅。”吴道玄喃喃道,“圣女阿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阿蘅面前。

阿蘅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一动不动。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脸上蜿蜒着,像是活物,在月光下微微蠕动。

吴道玄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碰着她脸上的纹路。

阿蘅没有反应。

吴道玄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走回石案后面,重新坐下。

“明心护法,”他说,“你做得好。”

王明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吴道玄看着阿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明日,”他说,“把消息传给地藏宗。”

王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让他们派人来,好好看看圣女。”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价钱,让他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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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阿蘅,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只能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血迹。

那是他自己的血。

从他的指缝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每一滴,都像是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

那句话,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他想说——

阿蘅,对不起。

他想说——

阿蘅,我不是不想救你,是我救不了你。

他想说——

阿蘅,若有来世,我愿做那老槐树下的门槛,让你日日夜夜坐在我身上,看那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低着头,攥着手,任那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因为他是“明心护法”。

五斗米教右护法。

那个身份,是用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孤独换来的。

他不能暴露。

暴露了,就再也救不了她了。

暴露了,就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暴露了,这十五年的忍辱负重,就全都白费了。

他只能这样站着。

眼睁睁看着。

什么也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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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却想起一个前朝的末代皇帝,国破被俘之时曾写下一首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当时读这词,只觉得凄美,却不曾真正懂得。

可此刻,他忽然懂了。

那“无奈”二字,写的何止是那亡国之痛?

写的是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写的是那些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人。

写的是他这样的人。

他是卧底。

他是隐藏在黑暗里的人。

他背负着使命,背负着期望,背负着太多太多不能放下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动,不能喊,不能冲上去,把那个他最在乎的人,从那些人手里抢回来。

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把她当成一件货物,估价,交易,送走。

看着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一点一点,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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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护法。”

吴泰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王明之抬起头。

吴泰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你先下去吧。”吴泰说,“这里有老夫看着。”

王明之看向吴道玄。

吴道玄点了点头。

王明之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密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唯一面对的只是阿蘅,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一个无声的字——

“等。”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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