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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护法?”
邓七爷的声音将他从愣神中唤醒。
王明之回过神,发现邓七爷正盯着自己,目光中带着审视。
“邓七爷有何见教?”
邓七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冷得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王明之心中警兆顿生。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愣神,已经暴露了。
那批“货物”的秘密,是两宗最高层的机密。他这个左护法,虽然地位尊崇,却从未被允许接触。因为他不是教主的心腹。
今天,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地藏宗的人,岂能让他活着离开?
“明心护法,”邓七爷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方才那阵风,掀起的黑布,你看到了什么?”
王明之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也没看到。风太大,我正想着如何赶路。”
邓七爷笑了。
那笑容,比不笑更可怕。
“明心护法,你我相识多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看的东西,不会去看。可方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愣了足足三息。”
三息。
足够看清很多东西。
王明之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五年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压抑,所有不甘。
“邓七爷好眼力。”他说,“不错,我看到了。”
邓七爷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四名地藏宗高手,齐齐踏前一步,掌中黑气翻涌。
“明心护法,你这是找死。”
王明之没有退。
他只是静静看着邓七爷,淡淡道:“我若死在这里,教主那边,你如何交代?”
邓七爷冷笑:“交代?你们五斗米教每年送来的‘货物’,有多少是你们自己不想留的?你明心护法出了意外,被仇家所杀,教主会为了你一个死人,和我们地藏宗翻脸?”
王明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邓七爷说的是真话。
在教主眼里,他只是一颗好用的棋子。死了,换一颗就是。绝不会为了他,得罪地藏宗这个重要的盟友。
可他还不能死。
因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动手!”邓七爷一声令下,五道身影同时扑上!
王明之拔剑迎战,同时厉声喝道:“阿青、阿黎,走!”
他身后那两名亲信,一个早已吓呆,另一个——那个一直装昏迷的——此刻却异常清醒。那人看了王明之一眼,一咬牙,拖起吓呆的同伴,向密林深处遁去。
王明之以一敌五,苦苦支撑。
他左肩中了邓七爷一掌,寒骨钉入肉,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可他不敢停,不敢倒,因为他知道,那两个亲信还没跑远。
他必须拖住他们。
拖得越久越好。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黑暗中激射而出!
一名地藏宗高手应声倒地!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王明之心中剧震。
他认得那光芒。
那是《黄庭经》独有的真气!
***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年轻人站在火光中,以一敌五,面不改色。三死两逃,转眼间,必死之局变成了生机。
他看到了那年轻人的脸。
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眉眼的轮廓,那站立的姿态,那微微蹙眉时的神情……太像了。
太像他那个兄长了。
悦儿。
是悦儿。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可他不能。
因为他还不能死。
因为他还不能认。
因为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所以他只是深深看了那孩子一眼,然后扶着同伴,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步,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王明之强忍着回头的冲动,没入黑暗之中。
他知道,那孩子一定在看着自己。
可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
山洞中,王明之从回忆中醒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这十五年来杀过多少人?做过多少身不由己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为了她。
为了那个十年前离开的圣女。
他在地藏宗的那批“货物”中,看到了她。
她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铁笼里,白衣破烂,脸上戴着那张满是裂纹的银质面具。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可当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时,忽然抬起头来。
只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认出故人的惊喜,没有求救的渴望,没有任何情绪。
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可他知道,那是她。
那个曾经在雷雨之夜摘
那个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要记得今晚的我”的她。
她被炼成了活傀。
可她还没死。
她还在。
只要她还活着,他就要救她。
哪怕她已经认不出他。
哪怕她已经不再是“她”。
他也要救她。
因为那是他欠她的。
十年前,他没能带她走。
十年后,他不能再放手。
***
“护法。”
那个同伴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王明之睁开眼,目光瞬间变得清明。
那同伴站在洞口,脸色很难看。
“护法,地藏宗的人又来了。这次……还带来了教主的人。”
王明之心头一凛。
教主的人?
“他们怎么说?”
那同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他们说,地藏宗死了三个高手,都是因为护法您……您见死不救,还勾结外人。他们要求教主给个交代。教主……”
他没说完,但王明之听懂了。
地藏宗倒打一耙,把罪名推到了他身上。
说他见死不救,说他勾结外人,说他背叛五斗米教。
而教主,为了安抚地藏宗,只能信。
他这颗卒,被弃了。
王明之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
夜色中,远处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追兵的火把。不止一队,至少有上百人。
他忽然笑了。
十五年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了。
“护法,我们怎么办?”那同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王明之没有回头。
“你走吧。就说被我胁迫,身不由己。教主不会为难你。”
“护法!”
“走。”
那同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终于一咬牙,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山洞中只剩王明之一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扣,轻轻握在掌心。
温润的玉,冰凉的夜。
他想起母亲临别时的眼神,想起兄长送他出城时的沉默,想起方才那个站在火光中的年轻人。
那孩子长大了。
长得那么高,那么强。
他站在火光里,面对五名地藏宗高手,面不改色。出手果决,真气雄浑,分明是内丹境才有的实力。
他才二十出头吧?
自己在这个年纪时,还在五斗米教里小心翼翼地装孙子。那孩子,却已经敢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替他挡住那些追兵。
那一刻,他真想开口叫他一声。
叫那个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可他不能。
因为他还不能死。
他要活着。
活着去平城。
活着去救她。
他把玉扣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转身,没入山洞深处的秘道。
那里通往山后的密林。
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近,可他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远处,北方的天际,一颗黯淡的星正在微微闪烁。
那是平城的方向。
也是她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