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动仍在持续,一下一下,沉闷如鼓点,自地底深处传来。八戒立于废墟中央,钉耙横握,虎口裂开处血顺着铁柄滑落,在裂缝边缘凝成一粒暗红。他盯着眼前巨兽,那怪物头颅扭曲,面部裂口重新张开,幽光暴涨,似要再扑而来。
可它动得迟了。
就在方才那一瞬,地下震动令其分神,肩部微沉,颈间裂口内那团忽明忽暗的幽蓝核心暴露半息。八戒没有犹豫,左肋伤口还在渗血,肌肉抽搐如刀割,但他借天罡变恢复之力强行提气,身形暴起,钉耙尖端凝聚一点寒芒,直贯而入。
“咚——”
像是敲响了一口锈死千年的铜钟。
怪物动作戛止,嘶鸣卡在喉间,整具躯体剧烈震颤。幽光自裂口喷涌而出,又被钉耙吸纳大半。八戒双臂发力,将耙柄往深处一送,法力猛然爆发。轰然一声,怪物膝盖一软,轰然跪倒,双掌撑地,焦黑指节崩裂,碎骨外露。
它挣扎着抬头,裂口开合,发出断续低吼,像是不甘,又像哀鸣。可那声音已不成调,如同破风箱拉动。八戒抽回钉耙,退后两步,喘息粗重,右臂微微发抖,旧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一路蔓延至脊背。
怪物终于支撑不住。
身躯自关节处开始崩解,皮肉未落,先化为浓稠黑气,如墨汁滴入水中般缓缓扩散。那些黑气不散,反在空中盘旋聚拢,竟自行流动,形成一幕幕画面。
画面中,一片昏暗祭坛,石台四角燃着绿火。数道模糊身影环立四周,身披灰袍,面目隐在兜帽之下,双手结印,指尖拉出细长锁链,一根根刺入跪伏于地的妖魂体内。那妖魂扭曲挣扎,却无法挣脱,最终被黑焰包裹,骨骼重组,血肉拼接,渐渐凝成眼前这怪物的模样。
阵法中央,符文旋转,投射出一道虚影——金顶寺庙,飞檐翘角,檐下铃铛轻晃,一声清脆,穿透画面,竟真实响起在众人耳边。
叮——
声音极轻,却让唐僧浑身一颤,嘴唇微动,诵经声再次被掐断。
黑气所化的影像持续片刻,随即溃散,化作缕缕残烟,飘向甬道深处,消失不见。
八戒拄耙站立,盯着那烟去的方向,良久未语。他左肋伤口仍在流血,衣袍撕裂处露出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那是天罡变赋予的本能,但每恢复一分,体内气血便虚弱一分。
“这不是妖。”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炮灰。”
悟空站在三丈外,金箍棒斜扛肩头,眉心裂纹未消,红光隐隐游走。他冷哼一声:“难怪打得这么死板,连躲都不知躲,原来是个壳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黑气痕迹,“谁造的?”
“灵山。”八戒答得干脆。他抬手指向甬道,“那庙影你没看清?金顶、飞檐、铃铛——极乐七殿之一的‘镇妄堂’。专司禁锢、炼化、重塑。”他收回手,握紧钉耙,“他们把妖魂抓来,打上烙印,灌进黑气,做成守路的傀儡。死一个,补一个。”
沙僧沉默,降妖杖横于胸前,左手仍护在唐僧肩上。他眼神低垂,盯着自己脚边一道裂痕,那里曾有黑气汇聚,如今只剩焦土。他忽然道:“若连怪物都能伪造……那我们走过的劫难,又有几分是真的?”
这话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唐僧靠在残存石柱上,双手交叠于腹前,指甲深陷皮肤,面色苍白如纸。他闭着眼,额角冷汗滑落,顺着鼻梁滴在衣襟上。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他曾以为取经是普度众生之路,是佛祖慈悲指引,是天庭认可的正道。可如今,连拦路的怪物都是人为制造,那这一路的磨难、生死、牺牲……又算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八戒身上,声音干涩:“若灵山……也在骗我……”
话音未落,风止了。
洞顶残存的火把熄灭,最后一缕光也消失。黑暗中,唯有地面裂痕泛着微弱幽蓝,映出众人轮廓。沙僧握紧降妖杖,耳廓微动,捕捉着地底传来的震动——比之前更规律,也更近了。
不是一只。
是更多。
八戒低头看自己钉耙,耙齿上还沾着黑血,正缓缓蒸发,留下一层灰烬般的残渣。他用拇指抹过,捻了捻,灰黑色粉末从指缝漏下。他忽然想起天河血战时的情景——那天,玉帝下令屠尽叛将,三百六十员水军统帅尽数伏诛,尸骨未收,魂魄却被锁入“炼魂塔”,日日煅烧,终成“天兵傀儡”。那时他也问过自己:若连同袍都能炼成兵器,那这天庭,还算天庭吗?
今日之问,与昔年无异。
悟空缓缓放下金箍棒,棒尖点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甬道深处,火眼金睛微闪,虽未全开,却已能窥见三丈外的气流波动。他低声说:“他们不怕我们打过去,就怕我们看清楚。”
八戒点头。
他们不是要杀他们,是要耗他们。用一批批无意识的傀儡,拖住脚步,消耗法力,等他们筋疲力尽,再由真正的杀招出手。这才是灵山的手段——不动杀心,却处处杀局。
“继续走?”悟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