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将山道染成铁锈色,风里裹着砂砾,刮过脸颊生疼。八戒走在最后,右手搭在钉耙柄上,猪耳贴着风势微动。他刚从那座破庙出来,脑中还残留铜铃震颤的低语,脚下步子却未停。前方唐僧袍角翻飞,三人影子拉得细长,映在焦土之上,像四根钉进荒原的桩。
行不过半里,风忽然止了。
不是自然停歇,是被什么吞了去。连砂石落地的声音都断了。八戒脚步一顿,鼻腔微张——空气里多出一股腥腐气,似庙中残香混了死水,又像经卷霉烂多年后烧出的灰味。他未出声,只将钉耙横移半尺,抵住身后地面。
悟空走在前侧,金箍棒扛肩,忽觉颈后汗毛倒竖。他猛地回头,火眼金睛扫过四周岩壁,只见光影凝滞,无虫无鸟,连风痕都不曾动。他低喝:“有东西。”
话音未落,黑雾自地缝涌出。
不是寻常雾气,是活的。如墨汁泼洒,瞬间聚成团状,贴地游走,转眼已围住四人。雾中有形无质,触之不散,反将光线吸尽,周遭骤暗,仿佛天地被剜去一角。
八戒一耙挥出,铁齿撕裂黑雾中央。雾团应声炸开,如烟溃散。可不过瞬息,那散开的黑气竟从四面八方重新聚拢,比先前更浓三分,且边缘开始蠕动,似有无数细口在无声嘶鸣。
“打不散。”八戒沉声。
悟空冷哼,金箍棒抡圆砸下,棍风压得地面龟裂。黑雾被轰开一道缺口,可眨眼间便弥合如初,且缺口处反卷出数道黑丝,直扑唐僧脚踝。
沙僧抢步上前,降妖杖横扫而出,将黑丝斩断。断口处无血,唯余黑烟袅袅,却见那断丝落地即钻入土中,再冒头时已在唐僧背后,欲缠其脖颈。
八戒怒喝:“师父低头!”
唐僧应声俯身,黑丝擦顶而过,击中山石,轰出碗大坑洞,石粉簌簌而落。
“这物不怕兵刃。”沙僧握紧降妖杖,指节发白,“也不怕力击。”
黑雾越聚越厚,已将天光尽数遮蔽。四人被困于一方昏暗之中,呼吸渐重。雾气逼近,每近一寸,寒意便深一分,非冷,而是蚀骨般的阴,像是魂魄被无形之手一点点抠出。
八戒不动,只将猪耳转向四方,捕捉每一缕风息变化。他注意到,黑雾虽凶,却始终避让唐僧胸前三寸——那里有一圈极淡的金光,源自唐僧贴身所藏的佛牌,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方才一战,佛牌未曾离身,而每次黑雾试图靠近唐僧,皆在金光触及之处退缩半寸。
他眯眼。
“师父,念经。”八戒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雾障。
唐僧喘息未定:“此地诡异,若诵经引动更强反应……”
“它们怕这个。”八戒打断,钉耙指向佛牌所在,“你身上有光,它们不敢沾。”
悟空皱眉:“平日你最嫌他啰唣,今儿倒催他念?”
“平时是平时。”八戒盯着黑雾流动的节奏,“现在是命要紧。”
唐僧咬唇,闭目片刻,终启唇诵《心经》。
第一个音节出口,头顶便浮起一圈淡金涟漪,如水面波纹,缓缓扩散。黑雾触之,顿时如沸油遇雪,发出细微嘶鸣,迅速后退。围困之势出现裂缝。
“有用!”沙僧低喝。
“继续念!”八戒厉声,“别停!”
唐僧加快语速,经文连绵而出。佛光随之增强,自顶门垂下三寸金霞,照得四人身周丈许清明。黑雾被逼至外围,收缩成环状,仍在蠢动,却不敢再进。
“走!”八戒转身,一手虚扶唐僧肘部,“悟空左翼,沙僧断后,快步穿出!”
悟空金箍棒横扫,清开左侧路径,率先跃出。沙僧紧随其后,降妖杖拖地而行,随时准备回击。唐僧在八戒扶持下疾行,脚步略显踉跄,但经文未断,佛光不灭。
黑雾在后翻滚,如潮追袭,却始终被佛光拒于三尺之外。行约数十步,雾势渐弱,似有退散之意。
“它们撑不住。”沙僧低语。
“别松劲。”八戒提醒,“等彻底脱困再歇。”
唐僧额头渗汗,声音微颤,但经文依旧清晰。佛光虽淡,却不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