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急报传入京城的那一日，恰逢暮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堆着锦绣般的艳色，却压不住从朝堂飘来的沉沉寒意。八百里加急的驿卒策马闯过朱雀大街，马蹄踏碎了青石板路上的落英，也踏碎了京城表面的太平。北狄骑兵悍然南下，铁骑踏破雁门、云州两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兵锋直指燕云关——那道横亘在北疆、守护中原百年的门户。
急报递入金銮殿时，文武百官正奏事议事，殿内的寂静被驿卒嘶哑的“边关告急”撕得粉碎。龙椅上的帝王脸色骤沉，御案上的白玉镇纸被指节攥得泛白，殿内落针可闻，唯有朝臣们压抑的呼吸声，混着阶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缠成一片窒闷。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主战之声便如惊雷般炸开，满朝文武皆请命出征，誓要将北狄铁骑挡在燕云关外。
储君傅沉舟站在文官列首，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自年少便习兵法、练骑射，虽长于深宫，却从未耽于安逸，此刻迎着满朝的激昂，迎着帝王投来的目光，出列跪地的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沉稳如钟，震得殿内的铜铃轻颤：“儿臣请命，愿率三军出征，镇守燕云，定护我大靖河山无恙。”
这是必然的选择。他是东宫太子，是大靖未来的君王，国难当头，储君挂帅，既是军心所向，亦是天命所归。帝王凝眸看了他许久，终是重一点头，传下圣旨：命太子傅沉舟为监军，总领天下兵马，即刻开拔，驰援燕云关。
圣旨传至东宫时，这座素来静谧的宫殿，瞬间被一股紧绷的备战气息席卷。原本洒扫庭除的内侍宫女们放下了手中的扫帚抹布，转而搬运甲胄、兵刃；掌管库房的官员们捧着账册往来奔忙，点验粮草、箭矢、营帐；兵部的差役络绎不绝，将一卷卷泛黄的舆图、一本本标注着军防的册籍送进东宫正殿。东宫的庭院里，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往日里修剪齐整的花木旁，堆着捆扎好的粮草，明晃晃的兵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连廊下的宫灯，都似被这肃杀之气染得黯淡了几分。
傅沉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天未亮便往兵部议事，与诸位将领敲定行军路线、兵力部署，晌午又策马赶往京郊军营，校阅三军，查验军备，甚至在演武场与将领们商议火器战法时，亲自试演新制的火铳，火药的硝烟味沾在衣摆上，久久不散。待他回东宫时，往往已是深夜，宫门上的铜环被侍卫叩响时，整个东宫唯有正殿和他的寝殿还亮着灯。
江弄影依旧每日守在他的寝殿外，端茶倒水，铺床叠被，做着一个贴身宫女该做的一切。只是这些日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傅沉舟身上的变化。往日里，他对她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冷意，那冷是深宫之中的算计与疏离，是针对她个人的、带着压迫感的寒意。可如今，那股冷意变了，变得沉凝，变得锐利，如同一把被压在剑鞘中、即将出鞘的利剑，剑刃上凝着寒霜，带着关乎家国命运的沉重与肃杀。
她常常站在殿角，默默看着他。他会对着正殿中央那座巨大的北境沙盘凝眉沉思，指尖划过沙盘上的燕云关、桑干河，指腹磨过那些代表着关隘、城池的木牌，眉峰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沙盘旁的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孤绝而坚定。有时将领们深夜入东宫议事，殿内的争论声会断断续续传出来，傅沉舟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当他提出一个战术，眼中便会迸发出灼灼的精光，那是属于将帅的锋芒，是平日里被东宫的阴郁掩盖的光芒。也有累极了的时候，他会坐在御座旁的软榻上，手指按揉着眉心，指节泛白，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沙盘旁那根刻着“大靖”二字的铜柱，从未弯过。
江弄影看着他，心里总绕着那支签文——那日在护国寺求的，凤栖梧桐，厄伴君侧。
他要上战场了。刀剑无眼，沙场无情，那片北疆的土地上，此刻已是烽火连天，血流成河。那个“厄”，是否会应验在这硝烟弥漫的沙场上？他是三军统帅，身处最前线，自然是北狄铁骑想要取命的首要目标。若是他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她这个“伴君侧”的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殉葬的阴影，如同一张冰冷的网，再次将她紧紧笼罩。她还记得入宫时便听闻的规矩，太子薨逝，近身伺候的宫人，若无特赦，便是殉葬的命。更何况，她与傅沉舟之间的关系本就扭曲复杂，他对她始终带着提防，若他真的战死，那些盯着东宫的人，岂会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活在世上？
可比殉葬更让她心焦的，是那枚平安符。那日她在他的枕下发现的那枚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符纸泛黄，上面的字迹模糊，她偷偷藏起来看过数次，始终解不开其中的秘密，只隐约觉得，这枚平安符背后，藏着他不愿为人知的过往，或许还与她的身世、与她入宫的缘由有关。若傅沉舟战死沙场，这个谜团，便会永远沉埋在北疆的黄土之下，她这辈子，或许都无法知晓真相。
而心底深处，还有一个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声音，在日夜低语：她想亲眼确认他的安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江弄影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捏着的茶盏险些摔落在地。她对他，从来都只有敬畏，只有提防，甚至还有几分因他的阴郁冷漠而生的怨怼。她入宫本是身不由己，留在他身边，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查清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可如今，看着他日夜操劳，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坚定，看着他身上那股硝烟与风尘交织的气息，她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想跟着他，想亲眼看着他活着，看着他打赢这场仗，看着他平安归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底，借着连日来的不安与焦灼，悄悄发了芽，生了根，让她再也无法忽视。
出征的前一夜，东宫终于稍稍安静了些。朝臣与将领们早已散去，内侍宫女们也被遣去歇息，只留了几个贴身侍卫守在殿外。正殿内，只剩傅沉舟一人，正坐在御案前，核对着最后的随行人员名单。烛火高燃，将他的身影映在身后的墙壁上，案上摊着厚厚的名册，笔墨砚台整齐排列，他手中的狼毫笔蘸着浓墨，一笔一划地在名册上勾画，偶尔停顿，指尖会轻轻敲击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江弄影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他。她将莲子羹放在案角，轻声道：“殿下，夜深了，喝点莲子羹解解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