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名册上,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弄影站在一旁,看着他执笔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因长期握笔而磨出了薄茧,此刻正稳稳地落在纸上,勾勒出一个个名字。殿内静极了,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他偶尔翻动名册的沙沙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与紧张,双腿一弯,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殿下。”
她的声音不算高,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傅沉舟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从笔尖滴落,在洁白的名册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花。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电,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几分冰冷,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冷硬,带着身居上位者的威压,落在江弄影的耳中,却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念头。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坚定而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有用”的笃定,一字一句道:“奴婢请求随军,伺候殿下左右。”
傅沉舟的眉峰骤然蹙起,眼底的冰冷更甚,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像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战场是什么地方?是尸山血海,是刀剑无眼,是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的死地。他身为三军统帅,尚且不敢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一个深宫之中的宫女,竟敢提出随军的请求?
“军营重地,岂容女子擅入?”他冷声驳回,语气里的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你留在东宫,安分守己,便是对本太子最大的助力。”
江弄影早料到他会拒绝,心中早已想好应对之策。她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迎着他冰冷的视线,继续道:“奴婢可以扮作小厮,混在队伍中,绝不会被人察觉。奴婢不怕苦,也不怕危险。殿下,奴婢略通草药之理,幼时跟着家中长辈学过几年,识得几种止血化瘀、治疗风寒的寻常方子,还会处理一些皮外伤。军中虽有大医,可此番出征,将士众多,路途遥远,难免会有伤兵,或恐人手不足,奴婢愿尽绵薄之力,为伤兵处理伤口,熬煮汤药。除此之外,奴婢也能贴身照料殿下起居,端茶倒水,整理案牍,绝不会给殿下添乱。”
她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句句都落在“有用”二字上,活脱脱一副忠心耿耿的“忠仆”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傅沉舟盯着她,眸光沉沉,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看清她平静表面下隐藏的真实意图。他不信她只是单纯想随军伺候,深宫之中,人人皆有算计,她一个能在东宫站稳脚跟、能在他的阴郁冷意下安然活到现在的宫女,怎会如此天真?是想借着随军的机会,逃离东宫?还是背后有人指使,想借着她的身份,在军中安插眼线?亦或是,她另有图谋?
无数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眼底的审视更甚。
江弄影知道他在怀疑,也知道他心中的顾虑。她没有慌乱,反而想起了之前他派给她的差事,眸光一动,又添了一个筹码:“殿下,前些日子您命奴婢去藏书阁整理舆图,《山河舆图志》奴婢已翻阅数遍,对北境的地形、关隘、河流略知一二,甚至能背下燕云关附近的山川走向。此番随军,奴婢或能为殿下整理舆图、传递文书,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她将他的旨意,变成了自己随军的理由,既合情合理,又让他无法轻易反驳。
傅沉舟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烛火跳动,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他心中的所思所想。他看着她,看着她跪在冰冷的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屈膝求饶的卑微,只有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