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弄影端着那碟精致的糯米糕立在抄手游廊下，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檐角，拂在她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上，激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却像被冰水泼过，瞬间清明了几分。指尖抵着白玉瓷碟的边缘，瓷胎沁出的冰凉顺着指腹蔓延至腕间，与碟中糕点飘出的桂花甜香缠在一起，冷与暖、清与腻，撞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她垂眸望着碟中糕点，莹白的糯米糕被捏成玲珑的海棠模样，糕体通透得能瞧见内里嵌着的蜜渍桂花，金红点点，衬着白瓷碟，精致得不像凡间吃食——这是东宫主子们才能享用的点心，她一个洒扫的小宫女，何曾有过这般口福。傅沉舟为何赏她这个？是昨夜她揣去的那两块烤红薯，算不得回礼的回礼？还是这位素来冷戾的太子殿下，又想出了什么新法子，用这般精致的东西，来做另一种形式的捉弄？
腹中阵阵空落感翻涌上来，昨夜那点烤红薯早被冬日的寒气耗得干干净净，胃里空荡荡的，连带着心口都有些发虚。她犹豫了半晌，指尖在碟沿摩挲了数次，终究抵不过腹中空虚，也拗不过“殿下赏赐”这顶不能违逆的大帽子，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海棠糕，凑到唇边咬了小口。
软糯的糕体在齿间轻轻化开，清甜的米香混着浓郁的桂花蜜味，绕着舌尖缠了满口香，确实是人间难得的美味，比昨夜那块烤得焦香、带着粗粝红薯纤维的吃食精致了百倍不止。可不知为何，舌尖尝着这般精致的甜，心里却空落落的，竟莫名怀念起昨夜那捧滚烫的烤红薯，焦糊的炭火味裹着朴实的薯甜，烫得指尖发麻，却暖得从舌尖一直熨帖到心底。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龙涎香的冷冽香气绕着屋梁漫了满室，傅沉舟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边境军报，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的字里行间，只定定悬在某处，神思早飘出了殿外。廊下的风声响得清浅，混着极轻极细的咀嚼声，透过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落在他耳中，清晰得不像话。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许是皱着眉对着糕点纠结，指尖捏着精致的糕体，却吃得拘谨，又或许……会喜欢上这种甜腻的味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下心底。他竟会在意一个小宫女的反应？这般念头像股莫名的燥意，窜上心头，让他莫名烦躁，抬手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将飘远的神思拉回军报上，目光死死锁在那些关乎边境安危、字字千钧的文字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江弄影很快吃完了那块海棠糕，指尖沾了点糕屑，轻轻蹭了蹭，见廊下有小太监路过，便将白玉瓷碟递了过去，又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点甜腻的滋味压下去，才推门进殿——她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既得了赏赐，便该回殿继续当她那“碍眼”的存在，不敢多做耽搁。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龙涎香的冷香迎面扑来，与廊下的寒气撞在一起，在她鼻尖绕了圈。傅沉舟依旧坐在书案后，身姿笔挺如松，玄色锦袍衬得他肩背宽阔，侧脸的线条冷硬锋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带着眉眼间都凝着化不开的冷意，仿佛与这暖融融的殿宇格格不入，自成一片孤寒的天地。
她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回殿角那个属于自己的角落，垂首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脊背挺得笔直，却刻意收了肩，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生怕扰了殿内的沉静，惹得这位太子殿下不快。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殿内静得只剩下傅沉舟翻阅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朱笔落纸的细微声响，墨香混着龙涎香，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压抑的静谧。江弄影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觉得这沉默的时光漫长得像过了一个寒冬。
不知过了多久，书案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傅沉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眉心的穴位上，微微用力，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殿内，落在屋角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红通通的炭火舔着金丝炭，热浪滚滚，映得殿内一片暖光，可他的目光只在炭火上停了一瞬，便飞快移开，仿佛那点暖光刺了眼。
“炭火……撤掉一些。”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打破了殿内的沉静。
江弄影愣了一下，抬眸望了眼那盆炭火，又感受了下殿内的温度——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又添得足，殿内温度适宜，甚至她刚从寒风里进来，还觉得有些燥热。可她不敢多问，主子的吩咐，从没有下属置喙的余地，只恭声应道：“是。”
她缓步走上前，拿起架在炭盆边的火钳，指尖刚碰上铁钳，便被烫得微微一颤，连忙攥紧。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过火钳，将几块烧得正红、火星滋滋作响的金丝炭夹出来，稳稳放进一旁的熄炭罐中，动作轻缓，生怕炭灰飘起，污了殿内的陈设。蹲得近了，炭火的热浪扑面而来，裹着暖融融的温度，拂在她素来苍白的脸颊上，很快便染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连带着眼尾都泛了点浅红。
傅沉舟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在了她身上。他看着那抹被炭火映红的侧脸，睫羽低垂，掩着眸中的微光，专注地拨弄着炭火，纤细的手指捏着火钳，动作认真。忽然间，昨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也是这样纤细的手，徒手掰开滚烫的烤红薯，指尖被烫得不停摩挲，却还是把烤得暖烘烘的红薯递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软乎乎的，却又带着点莫名的酸涩。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搁在书案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昨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江弄影的动作瞬间僵住，火钳停在炭盆上方，连呼吸都忘了。她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碎肋骨。来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秋后算账终究是来了。是因为那串她一时手痒，加了点野葱的烤蘑菇？还是因为她昨夜值守时，实在熬不住，打了个小盹，被他撞见了？
她的指尖攥着火钳，越攥越紧，指腹被铁钳硌得生疼，却丝毫不敢动，只等着那顿预料之中的斥责，甚至惩罚。
傅沉舟却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殿内的沉默又漫了上来，比之前更甚，压得江弄影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浑身紧绷，如坐针毡。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红薯，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