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已过,万籁俱寂。南陵城如同沉入墨海的巨兽,残存的灯火稀疏如鬼眼,在废墟与寒风中明灭不定。唯有勘问所内,依旧灯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草、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但更浓的,是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紧张。
沈铁山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像。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从漱石斋地下密室带回的铁盒,以及其中的物品。那几张绘制着邪异图案的帛书,那些写满密码暗语的泛黄信笺,还有那五块非金非木、触手温凉、刻着扭曲“玄”字的黑色令牌,在跳跃的烛火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气息。尤其是令牌上那个“玄”字,笔画扭曲盘结,仿佛无数细小的毒蛇缠绕而成,看久了竟有眩晕之感。
玉衡子盘膝坐在一旁,双目微阖,指尖有清光流淌,正逐一检视着令牌和帛书。他面色凝重,眉心微蹙,显然这些物件上附着的邪力与信息,远比预想的更加复杂难缠。裴烈则按刀侍立在沈铁山身侧,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两名中毒稍轻的江宁卫已被妥善安置救治,而那名牺牲在毒瘴之下的精锐,其遗体已被收敛,沈铁山亲自去看过,一张年轻却已无生气的脸庞,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块寒冰。
牺牲,在预料之中,但当它真切发生时,那冰冷的刺痛依旧尖锐。每一名江宁卫,都是他带出来的兵,是曾与他一同在边关浴血、在朝堂隐忍的兄弟。这血仇,必须用更炽热的血来偿还。
“真人,如何?”沈铁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沙哑,带着连番鏖战与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玉衡子缓缓睁开眼,清亮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这些令牌,确实非同一般。”他拿起一枚令牌,指尖清光缠绕其上,那令牌表面竟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涟漪,仿佛在抗拒清光的探查。“其材质,非金非玉,亦非寻常木石,倒像是……以某种阴属性妖兽的骨骼为主料,混合了地底阴髓、秽土,又经邪法反复祭炼而成。内部封存着一缕精纯的阴煞本源,与那玉佩中封存的邪物、与漱石斋密室鼎炉的气息,同出一源,但更加精纯、凝练。”
他放下令牌,指向帛书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和阵图:“这些帛书,记载的正是炼制‘阴煞蚀灵咒’所需邪阵的布设之法,以及几种与之配套的阴毒秘术,包括如何以生魂怨念为引,激发地脉阴煞,如何炼制‘蚀灵’,如何操控其伤人魂魄、侵蚀法力。其中一些阵图,与旧城隍庙地下、古井附近残留的痕迹,隐隐吻合。这绝非江湖术士所能掌握的粗浅邪法,传承相当古老,且体系严密,背后必有精通此道的邪修大家。”
邪修大家……沈铁山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那些信笺上:“这些信笺上的密码暗语,真人可能破解?”
玉衡子拿起一页信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夹杂着一些数字和奇怪的符号。“此种密码,非通用文字,亦非道门、释家密文,更像是自创的一套符号体系,且每一页似乎都用了不同的‘钥匙’加密。若要强行破解,需耗费大量时间与心力推演,且未必能得全貌。不过……”他仔细辨认着信笺上那些夹杂的地名、人名代号和数字,“其中反复出现‘丙辰’、‘子时’、‘三刻’、‘阴时’等时间标注,以及‘漱石’、‘古井’、‘庙’(应指旧城隍庙)、‘巽位’、‘离宫’等地点方位。还有一些数字组合,如‘七三’、‘九二’、‘十八’等,不知是指人数、批次,还是其他含义。”
他指着信笺末尾那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眼眶中有双圆形烙印的骷髅符号:“此符号,与赵文远脚底疤痕,以及那几名烙印者身上的印记,形制完全一致。贫道可以断定,此符号,便是这个以‘玄’为首的神秘组织的标记!这骷髅,或许代表着‘生死掌控’,而那眼眶中的圆形烙印,很可能就是他们施加在成员身上的、兼具控制与联络之能的邪术烙印!”
沈铁山盯着那个诡异的骷髅符号,眼中寒光闪烁。控制与联络……难怪那些烙印者如此恐惧,那米行老板会“急病暴毙”,这烙印恐怕不仅仅是标记那么简单,更可能是一种恶毒的禁制,甚至远程夺命的咒术!
“那‘玄’字令牌,便是核心成员的凭证?”沈铁山问。
“应是如此。”玉衡子点头,“令牌中的阴煞本源,与烙印、与邪阵、与炼制之物皆同源。持此令牌者,或许能凭此感应同门,或是在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获得权限或力量。但具体如何运用,单看令牌本身,难以尽知。或许,与那些信笺中的密码记载有关。”
沈铁山拿起一块令牌,入手温凉,那奇异的质感,既不像金属的冷硬,也不像玉石的润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活物的、诡异的弹性。他用手指摩挲着令牌背面的“玄”字,那扭曲的笔画仿佛在指尖下微微蠕动。“五块令牌,我们目前发现的身有烙印者,陈友谅、赵文远、刘瘸子、米行老板、还有那个硬骨头的小帮派头目,恰好也是五人。这绝非巧合。这五人,很可能就是‘玄’组织在南陵城的核心成员,各司其职。陈友谅控制官面,刘瘸子掌控地下,赵文远负责具体事务和联络,米行老板提供钱财物资,那小帮派头目则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而那个‘老鬼’,很可能是‘玄尊’派来的特使,监督并协调他们。”
“如今,陈友谅失踪(或已死),赵文远被灭口,刘瘸子失踪,米行老板暴毙。五去其四,只剩那个小帮派头目还在我们手中,但咬死不松口。”裴烈接口道,语气森然,“他们动作太快了,我们刚抓住一点尾巴,他们就立刻断尾。那个‘老鬼’,还有幕后的‘玄尊’,必然已经知道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甚至可能知道了漱石斋密室暴露。”
“知道又如何?”沈铁山冷冷道,将令牌放回铁盒,“他们越是急着清理,就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他们越害怕!漱石斋密室虽然暴露,但我们拿到了这些令牌、帛书、信笺,这就是铁证!那个小帮派头目,是条硬汉,但本将不信,撬不开他的嘴!至于那个‘老鬼’,左腿微跛,声音嘶哑,这就是他最明显的特征!除非他能飞上天,否则在这南陵城中,他躲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战鼓。“当务之急,一是全力破译这些信笺密码,里面可能记载着他们的下一步计划、人员名单、乃至‘玄尊’的真实身份!二是以那‘老鬼’的特征为核心,结合对左腿微跛者的排查,以及全城‘体检’发现的隐秘烙印,进行交叉比对,务必将其揪出!三是加强戒备,尤其是凌虚子真人处,对手昨夜敢以蚀灵袭击,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次行险!”
“沈大人所言极是。”玉衡子颔首,“破译密码之事,贫道可让门下精通符箓阵法的弟子协助,他们对此类符号推演,或有专长。至于防范袭击,贫道会传讯玄天监,增派高手前来,同时与凌虚子师兄商议,加固防护阵法。另外……”他看向沈铁山,语气带着一丝忧虑,“那漱石斋密室的‘腐髓毒瘴’机关,歹毒非常,非寻常江湖手段。布设此机关者,必然精通毒术与机关术,且心思缜密狠辣。此等人物,绝不容小觑。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需更加谨慎,提防其狗急跳墙,在城中其他地方也设下类似陷阱。”
沈铁山深以为然。对手的难缠与狠毒,远超寻常叛逆。他们不仅掌握邪术,势力盘根错节,行事更是周密狠辣,动辄灭口,毫不留情。与这样的对手较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报——!”一名江宁卫校尉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禀大人!西城临时安置点传来急报,约半个时辰前,有巡逻军士在棚户区边缘,发现一可疑人影,形迹鬼祟,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军士上前盘问,那人转身就逃,速度极快,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废墟和黑暗处钻,兄弟们追丢了,但打落了他的一样东西!”
“何物?”沈铁山霍然起身。
校尉双手呈上一物。那是一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布片,似乎是从衣袍下摆撕扯下来的,材质普通。但布片的一角,用一种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若非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那是一个眼眶中有双圆形烙印的骷髅头!
骷髅标记!是“玄”组织的标记!
沈铁山一把抓过布片,指尖摩挲着那个微小的刺绣,触手竟有一种奇异的、阴冷的感觉,与那“玄”字令牌的材质带来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在何处发现?那人往哪个方向逃了?可曾看清样貌?”
“回大人,是在西城‘仁安坊’废墟边缘的棚户区发现的。那人往西北方向逃了,那边地形复杂,全是地动后倒塌的房屋和瓦砾堆,夜色又深,未能看清样貌,只隐约看到身形不高,有些佝偻,穿着深灰色粗布衣服,像个老农,但逃窜时身手颇为矫健,绝非普通百姓!左腿微跛的特征,是追在最前面的两名兄弟确认的,虽然那人极力掩饰,但奔跑时还是能看出不协调!”
左腿微跛!身形佝偻!深灰色粗布衣!对!这很可能就是王五口中的“老鬼”,那个声音嘶哑、左腿微跛的“尊使”!他终于露面了!或者说,他被逼得不得不露面,或者在执行某项任务时,露出了马脚!
“裴烈!立刻点齐人马,封锁西城仁安坊及周边所有通道!许进不许出!调集所有熟悉地形的本地衙役、兵丁,配合江宁卫,以发现布片处为中心,向西北方向扇形搜索!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挖出来!”沈铁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注意,此人极度危险,精通邪术,可能携带毒物或设有机关,发现踪迹,不可贸然近身,以弓弩远程压制,发信号求援!玉衡子真人,还需请您同往,以防其施展邪法!”
“贫道义不容辞!”玉衡子肃然道。
“是!”裴烈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战火,转身大步流星出去调兵。憋了这么久,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哪怕只是一缕,也足以让这头猛虎亢奋起来。
勘问所内瞬间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命令一道道传出,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打破了夜的寂静,火把次第亮起,如同一条条火龙,从勘问所向西门方向汇聚、蔓延。
沈铁山将铁盒慎重锁好,交给两名心腹亲卫严加看守,自己则抓起佩刀,大步走出门外。夜风凛冽,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玉衡子。玉衡子也骑上了一匹温顺的战马,对他微微点头。
“出发!”
马蹄踏碎夜的宁静,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城西。沿途不断有江宁卫和本地兵丁汇入队伍,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残破的街道和两旁惊恐张望的灾民面孔。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躲回简陋的窝棚,从缝隙中惊恐地窥视着这支疾驰而过的铁流。
西城仁安坊,是地动中受损较为严重的区域之一,大片房屋倒塌,瓦砾堆积如山,形成了一大片难以通行的废墟地带。许多无家可归的灾民,只能在废墟边缘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搭起简陋的窝棚暂住,条件极为恶劣。此时正是后半夜,大多数人都在困倦中沉睡,只有少数窝棚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芒。
裴烈已先一步赶到,正在指挥兵士布防。发现布片的地点,位于棚户区最边缘,紧邻着一大片倒塌的宅院废墟。几名当时参与追击的军士正等在那里,向沈铁山详细汇报情况。
“……那人就是从这片废墟里突然钻出来的,像是早就藏在里面。我们发现时,他正鬼鬼祟祟地往棚户区里张望,见到我们靠近,转身就往废墟深处跑。兄弟们追进去,里面太黑,堆满了断梁碎瓦,根本跑不快,眼看就要追上,他突然回身扬了一把灰,兄弟们急忙躲避,等灰尘散去,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找到了这片衣角。”一名什长指着地上的一片凌乱脚印和打斗痕迹说道。
沈铁山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片被扯下的衣角所在的痕迹。地面是混杂着泥土和碎石的瓦砾地,脚印杂乱,但依稀可辨,有一个脚印较深,且脚尖方向与逃跑方向略有偏差,正是左腿发力不稳的迹象。旁边还有几滴新鲜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发黑。
“他受伤了?”沈铁山问。
“回大人,追击时,有兄弟用弩箭射中了他,但夜色太深,不知射中何处,看他逃跑的架势,伤得应该不重。”什长回道。
受伤了,左腿不便,又在这片地形复杂、易于藏身的废墟中……沈铁山站起身,望向眼前那片在夜色中如同狰狞巨兽匍匐的废墟。倒塌的房屋相互倾轧,形成无数缝隙和孔洞,断裂的梁柱斜刺向天空,破碎的砖瓦堆积成山。莫说藏一个人,就是藏一支小队,也未必能被发现。
“裴烈,包围这片废墟,所有出口,包括狗洞老鼠洞,都给本将封死!调弓箭手上高处,占据制高点!玉衡子真人,还请施法,感应此地方圆百步之内,可有异常阴煞之气或生人气息?”沈铁山下令。对付这种精通隐匿的狡猾对手,必须步步为营,不能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玉衡子颔首,下马走到废墟边缘,闭上双眼,手捏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片刻,他周身泛起淡淡的清光,灵觉如同水波般向废墟中扩散。半晌,他睁开眼,眉头微蹙:“此地经地动,地气紊乱,阴煞秽气残留颇多,干扰甚大。不过,东南方向,约五十步外,一片半塌的院墙之后,有极淡的生人血气,且那血气之中,隐隐缠绕着一丝阴冷邪气,与那令牌、烙印气息同源,但非常微弱,似在极力收敛。”
东南方向,五十步外,半塌院墙之后!沈铁山眼中精光一闪,好个狡猾的“老鬼”,果然没逃远,就藏在这片废墟里!是想等风头过了再走,还是另有图谋?
“裴烈,带你的人,从正面缓缓推进,制造声势,吸引其注意。本将带一队好手,从侧翼迂回,直扑东南那堵院墙!玉衡子真人,请您居中策应,一旦那厮施展邪法,即刻破之!”沈铁山迅速做出部署。对付这种藏在暗处的毒蛇,必须雷霆一击,不给他喘息之机。
“大人小心,此人既为‘尊使’,必有保命邪术,切莫轻敌。”玉衡子提醒道。
沈铁山点点头,一挥手,带着十名最精锐的江宁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废墟的阴影之中,从侧面绕向东南方向。裴烈则带着大队人马,高举火把,大声呼喝着,从正面缓缓压上,刀枪碰撞,脚步隆隆,故意制造出巨大的动静。
废墟中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远处棚户区传来的零星犬吠。沈铁山等人屏息凝神,借着倒塌墙壁和杂物的掩护,在瓦砾堆中艰难而迅速地穿行。脚下不时踩到碎瓦断木,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在裴烈那边制造的巨大噪音掩护下,并不明显。
很快,他们接近了玉衡子所指的那片区域。那是一处原本颇为气派的宅院,如今门楼倒塌,围墙只剩下半截,里面是几间东倒西歪的厢房,大部分已被瓦砾掩埋。其中一间厢房的墙壁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内部,如同张开的兽口。
沈铁山打了个手势,众人停下,潜伏在一堵断墙之后。他凝神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裴烈制造的噪音,那半塌的厢房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以及……一种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极其小心地移动。
就是这里!沈铁山对身后两名手持劲弩的江宁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悄悄抬起弩箭,瞄准了那黑黢黢的厢房缺口。沈铁山自己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