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腐烂气味的怪风熏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窗户大开,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而猫灵正蹲在窗台上,面朝窗外,尾巴竖得像根天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又把窗户打开了?”蓝梦有气无力地问,“现在是凌晨三点,外面温度八度,你是想把我冻成冰雕好继承我的罐头库存吗?”
猫灵没回头,声音异常严肃:“别说话,仔细听。”
蓝梦揉着眼睛坐起身,竖起耳朵。
起初她只听见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辆声。但渐渐地,在那片日常的嘈杂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是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夜风,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但那叫声很怪,不像是普通的吠叫,更像是……哀嚎?呜咽?还夹杂着某种有节奏的、像是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听见了吗?”猫灵终于转过头,半透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城西,老工业区那边。本喵听了半宿了,这声音不对劲。”
蓝梦下床走到窗边,和猫灵一起望向城西方向。那片区域以前是工厂聚集地,后来厂子都搬走了,留下大片废弃厂房和破旧居民楼,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更别说半夜了。
“是流浪狗群?”她猜测。
“不像。”猫灵摇头,“流浪狗的叫声本喵熟,那是带着警惕、示威或者求食的调调。但这个……是绝望,纯粹的绝望。而且你听那铁链声,太规律了,不像是狗自己拖着玩。”
蓝梦仔细听,确实,那哗啦声每隔十几秒就响一次,整齐得诡异。
“还有,”猫灵补充,“本喵闻到怨气的味道了,很重,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不是一只狗的怨气,是一群,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蓝梦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自从猫灵开始收集星尘后,她的生活就从“偶尔见鬼”变成了“天天见鬼”,还是不带重样的。
“走吧,”她认命地开始换衣服,“去看看。但事先说好,这次要是再遇到什么抽魂炼魄、活祭邪术,我立刻报警然后跑路,绝不多待一秒。”
猫灵举起爪子:“本喵以明天的罐头——好吧,下个月的罐头配额发誓,这次绝对没有那些玩意儿!大概。”
“……你这保证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蓝梦裹紧外套,跟着猫灵往城西方向走。越靠近工业区,那股怪味越浓——消毒水、腐肉、还有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狗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确实是一群狗,数量不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铁链声就在狗叫声中穿插,哗啦——哗啦——像某种死亡的节拍。
“就在前面。”猫灵停在一栋废弃厂房前。
厂房很大,红砖墙,铁皮屋顶,很多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大门紧闭,但旁边有个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蓝梦走到小门前,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个院子,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铁桶。院子尽头有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糊着报纸,但亮着灯。狗叫声就是从那些平房里传出来的。
最诡异的是,院子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一条粗铁链,铁链另一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铁链自己在动,一下,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着,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蓝梦的白水晶手链开始发烫。
“里面有东西,”她低声说,“不是活物。”
猫灵点头:“而且不止一个。本喵闻到……至少二十个亡魂的味道,都是狗的。”
正说着,平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瘦高个,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手里提着一个水桶。他走到院子中央,把水桶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对着空荡荡的铁链说话:
“大黄,喝水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在哄孩子。
但铁链那头什么都没有。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叹了口气,站起身,提着水桶走向平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铁链,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恐惧?
他进屋后,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进去看看?”猫灵问。
蓝梦点头,轻轻推开小门,溜进院子。
院子里的味道更冲了,消毒水味里还混杂着血腥味和粪便味。平房一共有五间,都亮着灯,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
蓝梦走到第一间平房的窗边,小心地戳破报纸,往里看。
里面是个简陋的“病房”。
说是病房,其实就是个杂物间改造的,墙上钉着几排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狗。有金毛,有拉布拉多,有德牧,都是大型犬。它们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肚子证明还活着。
但它们的状况很糟。
有的缺条腿,伤口裹着脏兮兮的绷带;有的眼睛瞎了,眼眶空洞洞的;有的身上大片溃烂,露出粉红色的肉。
房间里有个人在忙碌,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正给一只金毛换药。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一边换一边轻声安慰:
“乖,马上就好了,不疼了。”
金毛很乖,不叫也不动,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女孩换完药,摸摸金毛的头,转身时,蓝梦看见她口罩上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这是……”蓝梦喃喃道。
“动物救助站?”猫灵猜测,“但为什么怨气这么重?”
他们又看了其他几间平房。
第二间也是病房,关着更多受伤的狗,状况同样糟糕。有个中年妇女在照顾它们,一边喂药一边抹眼泪。
第三间是手术室,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手术台和几个铁柜。台子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第四间是仓库,堆满了狗粮、药品和杂物。
第五间……是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但窗户没糊报纸。蓝梦凑近看,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狗的照片,健康的,快乐的,在草地上奔跑的。
但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让蓝梦愣住了。
是刚才那个对着空铁链说话的中年男人。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肩膀微微颤抖。
蓝梦眯起眼睛,看清了桌上的东西——
是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是张表格,标题是“实验动物处置记录”。写着“安乐死”、“解剖”、“销毁”等字样。
蓝梦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动物救助站。
至少,不完全是。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那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
“王叔,”女孩声音很轻,“三号房的那只德牧……不行了。内脏出血,救不回来了。”
被称作王叔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又一只……”
女孩走到桌前,看着那叠文件,嘴唇发抖:“这周已经是第七只了。王叔,我们还要继续吗?那些药根本没用,只会让它们更痛苦……”
“小玲,”王叔打断她,“你知道我们没得选。研究所那边催得紧,这批实验数据月底必须交上去。”
“可是这些狗!”小玲突然提高声音,“它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不是实验材料!我们当初建立这个救助站,是为了救它们,不是害它们!”
王叔沉默了,良久,才沙哑地说:“我知道。但我需要钱,很多钱。你师母的病……你也知道,每个月光透析就要好几万。研究所给的报酬,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能凑够医药费的工作。”
小玲哭了:“那我们也不能……不能这样啊……”
王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再坚持一下,等这个项目结束,拿到尾款,我们就停手。到时候,我带你师母去更好的医院,把这些狗都治好,找个好人家领养……”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院子里的铁链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哗啦——哗啦——哗啦——
铁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拉扯,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办公室里的两人脸色同时变了。
“又来了……”小玲声音发颤。
王叔冲出门,蓝梦赶紧拉着猫灵躲到阴影里。
只见王叔跑到院子中央,对着空荡荡的铁链大喊:“大黄!冷静!冷静下来!”
但铁链晃得更厉害了,甚至开始在空中挥舞,像一条发怒的蛇。
小玲也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炷香,点燃后插在铁链前的土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香烟袅袅升起,铁链的晃动渐渐平息。
最后,铁链垂下来,恢复了一开始的、有节奏的轻微晃动。
王叔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脸。
小玲跪在他身边,轻声说:“王叔,大黄它……它恨我们。”
“我知道……”王叔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它该恨……”
蓝梦和猫灵退回院子角落。
“大黄是谁?”蓝梦低声问。
猫灵抽了抽鼻子:“是那只拴在铁链上的狗的亡魂。本喵看见了,是只大黄狗,很大,很壮,但浑身是伤。它死得很惨,所以怨气特别重,困在这里走不了。”
“怎么死的?”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被折磨死的。那些人……在它身上试药,做手术,一遍又一遍,直到它撑不住。”
蓝梦感到一阵恶心。
她看向那些亮着灯的平房,里面关着的狗,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溃烂的伤口。
原来不是救助。
是活体实验。
披着救助的外衣,行着魔鬼的勾当。
“得救它们,”她咬牙,“所有还活着的狗,还有那个大黄的亡魂。”
猫灵点头:“但得小心。那个王叔虽然可怜,但他做的事不可原谅。还有那些狗……有些可能救不回来了。”
正说着,院子大门突然被推开。
一辆面包车开进来,车身上印着“爱心动物救助”的字样,还画着卡通狗图案。车停稳后,下来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穿着印有同样logo的马甲。
“老王!”胖子喊了一声,“货到了!”
王叔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脸,迎上去:“这次几只?”
“五只,”瘦子打开面包车后门,“都是健康的成犬,品种不错,应该能撑久一点。”
车里是几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只狗。有哈士奇,有边牧,有萨摩耶,都是品相很好的狗,但它们眼神惊恐,在笼子里不安地转动。
“从哪儿弄的?”王叔问。
“老办法,”胖子咧嘴笑,“收容所‘领养’的,还有网上‘免费送养’骗来的。放心,手续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王叔看着那些狗,眼神挣扎,但最终点了点头:“搬进去吧。”
胖子和瘦子开始搬笼子。
蓝梦握紧拳头。
这些人,打着救助的旗号,骗取人们的信任和捐赠,背地里却干着这种勾当。
不可原谅。
“得报警。”她对猫灵说。
“报警容易,”猫灵提醒,“但这些狗的亡魂怎么办?特别是大黄,怨气这么重,不化解的话,这里会一直闹鬼,以后谁住谁倒霉。”
蓝梦想了想:“先救活着的狗,再处理亡魂。”
她悄悄退到院墙边,拿出手机——还好,这里有信号。她拨通了王警官的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我马上带人过去,”王警官说,“你们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蓝梦看向猫灵:“在王警官来之前,我们得做点什么。”
“比如?”
“比如……”蓝梦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和几张黄符,“先把那些狗的魂稳住,别让它们再受折磨。”
她走到第一间平房窗下,用剪刀在黄符上剪出简单的安魂咒,然后从窗户缝隙塞进去。
符纸飘进房间,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金光,落在那些狗身上。
狗狗们原本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了一丝波动。虽然还是痛苦,但少了几分恐惧。
蓝梦挨个房间塞符纸,到手术室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
手术室里的怨气最重,浓得几乎化不开。符纸燃烧的瞬间,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狗叫,是人的惨叫,还有哀求。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疼……好疼……”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那是狗魂里残留的、属于它们还是宠物时的记忆。被主人遗弃,被骗子诱拐,然后送到这里,经历地狱。
蓝梦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