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她回到院子角落,和猫灵一起等待。
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开进院子,王警官带着几个民警下车,迅速控制住了胖子和瘦子。王叔和小玲也被带了出来,铐上手铐。
“蓝小姐,”王警官走过来,“你没事吧?”
蓝梦摇头,指着那些平房:“里面的狗,都是受害者。有些可能救不回来了,但请你们……尽量给它们一个痛快。”
王警官点头,示意同事进去查看。
民警们打开平房门,看到里面的景象时,都倒吸一口冷气。
“我的天……”
“这哪是救助站,这是地狱……”
小玲被带上警车前,突然回头看向蓝梦,眼泪直流:“救救它们……求求你……救救它们……”
王叔低着头,一言不发,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警察开始清点现场,拍照取证。兽医也来了,挨个检查狗狗的状况,摇头的比点头的多。
蓝梦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根木桩和铁链。
铁链还在微微晃动。
“大黄,”她轻声说,“他们都走了,你自由了。”
铁链猛地一颤。
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
是只大黄狗,很大,很壮,但浑身是伤——刀口,针眼,溃烂的皮肤。它站在铁链那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蓝梦。
“你能看见我?”一个声音在蓝梦脑子里响起,嘶哑,疲惫。
蓝梦点头:“我能看见。也能听见。”
大黄狗走过来——虽然它的爪子没有碰到地面,但铁链随着它的移动哗啦作响。它停在蓝梦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些人类……”它说,“都走了?”
“都走了,”蓝梦说,“他们会受到惩罚。”
大黄狗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够。”
“什么不够?”
“惩罚不够。”大黄狗抬起头,看向那些平房,“我们受的苦,他们体会不到。那些死了的同伴……再也回不来了。”
它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伤。
蓝梦鼻子一酸:“你想怎么做?”
大黄狗看向王叔被带走的方向:“那个人……他曾经是好人。他救过我们,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治伤。但后来……他变了。”
“因为他妻子病了,需要钱。”蓝梦说。
“我知道。”大黄狗说,“他对着铁链说过很多次,我听得见。但这不是理由。他可以选择别的方式赚钱,而不是……伤害我们。”
它顿了顿,又说:“我想让他知道,我们有多疼。”
蓝梦明白了。
大黄不要复仇,它要的是……共情。
让伤害它们的人,真正理解它们的痛苦。
“我可以帮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做完这件事,就放下怨气,去你该去的地方。”
大黄狗点头:“我答应。”
蓝梦走到王警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警官皱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王叔被暂时带到办公室,手铐解开了,但门外有民警守着。
蓝梦走进办公室,王叔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是……”他声音沙哑。
“我是能看见亡魂的人。”蓝梦开门见山,“大黄想见你。”
王叔脸色一白:“大黄……它还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蓝梦说,“困在那根铁链上,走不了,因为怨气太重。”
王叔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动。
蓝梦从包里拿出一小瓶药水——这是她用特殊草药调制的,能暂时让人通灵。
“喝下去,”她把药水推到他面前,“你就能看见它,听见它。这是大黄最后的心愿。”
王叔看着那瓶药水,手在抖。良久,他拿起瓶子,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
他的眼睛开始聚焦在空处,然后,他看见了。
大黄狗站在他面前,浑身是伤,眼神平静。
“大黄……”王叔的声音破碎了,“对不起……对不起……”
大黄狗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王叔的额头上。
瞬间,王叔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不,是感受到了。
针扎进皮肤的刺痛。
手术刀割开皮肉的冰凉。
药物在血管里燃烧的灼热。
还有孤独,被关在笼子里的孤独,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的绝望。
最可怕的是希望——每次有人来喂食、换药时,心里那点卑微的希望:这次会好起来吧?这次会有人救我吧?
然后希望一次次破灭,变成更深的绝望。
王叔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不是人类的痛苦。
那是动物无法言说、只能默默承受的痛苦。
大黄狗收回爪子。
王叔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撕心裂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反复说着这句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该……我不该啊……”
大黄狗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恨,但更多的是悲哀。
“现在你知道了,”它说,“现在你知道了。”
说完,它转身,朝蓝梦点了点头。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从伤口处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那些光点飘起来,像萤火虫,在空中盘旋,然后飞向那些平房。
光点落在还活着的狗身上。
狗狗们抬起头,眼神突然清明了一瞬。它们摇摇尾巴,发出轻微的叫声,像是在告别。
然后,光点继续上升,穿过屋顶,飘向夜空。
大黄狗最后看了一眼王叔,也化作光点,消散了。
铁链哗啦一声,彻底静止。
院子里的怨气,散了。
王叔还在哭,哭得几乎晕厥。
蓝梦走出办公室,对王警官点了点头。
“都结束了。”她说。
王警官看着夜空:“那些狗……”
“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蓝梦轻声说,“至少,不再痛苦了。”
现场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天亮。
五只新来的狗被送去正规的动物救助站,还有十一只幸存的老狗——虽然大多残疾或重病,但至少还活着。兽医说,精心治疗的话,其中六只有可能康复。
小玲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切。
这个所谓的“救助站”已经运营了两年,表面接受捐赠和领养,背地里为一家非法生物研究所提供实验动物。王叔是负责人,小玲和另外几个志愿者是被蒙骗的,后来知道真相,但要么被钱收买,要么不敢说。
胖子和瘦子是专门“采购”狗的,从各种渠道骗来健康的狗,卖给王叔。
所有涉案人员都被拘留,等待法律的审判。
蓝梦离开时,天已经大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阳光照在红砖墙上,竟有几分温暖。
铁链还在,但不再诡异。
它只是一个证物,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回去的路上,猫灵异常安静。
“怎么了?”蓝梦问。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本喵在想……人性真是复杂。那个王叔,你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蓝梦想了想:“他曾经是好人,后来做了坏事。但最后……他悔改了。”
“悔改了就能原谅吗?”
“不能。”蓝梦摇头,“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永远不能原谅。但至少……他认错了,那些狗的亡魂,也能安息了。”
猫灵不说话了。
回到占卜店,蓝梦累得直接倒在沙发上。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六颗星尘飘起来,每一颗都闪烁着纯净的、乳白色的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亮。
“救了十六只狗,超度了二十多个亡魂,还让一个罪人真正悔过。”猫灵说,“这功德,够本喵吃……”
它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蓝梦问。
猫灵盯着那些星尘,表情古怪:“这些星尘……颜色不对。”
蓝梦仔细看,确实,六颗星尘里,有五颗是正常的乳白色,但有一颗……是淡金色的,几乎透明,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
“这是什么?”她问。
猫灵摇头:“本喵也不知道。但能感觉到,这颗星尘里蕴含的‘善’,比普通星尘纯粹得多。像是……原谅的力量?”
蓝梦想起王叔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大黄狗化作光点前平静的眼神。
也许,最深的善,不是惩罚,而是给罪人一个悔过的机会。
虽然这不能抵消罪孽,但至少,让亡魂得以安息。
“收着吧,”她对猫灵说,“总有一天会知道用处的。”
猫灵点头,把六颗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五十七颗了。
还有一百零三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需要被救赎的灵魂,也还有很多。
但今天,至少有一群狗,终于摆脱了痛苦。
而一个人,终于直面了自己的罪。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广阔的原野。
二十多只狗在草地上奔跑,健康的,快乐的,毛发光亮。大黄跑在最前面,回头朝她摇了摇尾巴。
远处,王叔站在一棵树下,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但狗狗们看见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有几只跑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王叔跪下来,抱着它们,哭得像孩子。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