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新马路本该是最热闹的,如今却透着几分萧索——绸缎庄的门脸缩了一半,橱窗里挂着的几件旗袍还是去年的旧款,布料上落着层薄灰;米铺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攥着配给证,脸上是掩不住的焦虑,偶尔有人为了多争一勺糙米吵起来,很快又被巡警的呵斥声压下去。
食肆的生意也冷清得很,馆子里的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灶间飘出的不再是烧腊的香气,而是稀粥混着咸菜的味道。有钱人家想打点牙祭,得托相熟的商贩偷偷弄些海鱼,价钱是战前的三倍不止,还得提防被日本人或是本地帮会的人撞见——以免被上门敲诈。
住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比往常稀了。煤块成了紧俏货,平民百姓只好捡些枯枝败叶回家,炉膛里的火总烧不旺,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富户们倒还烧得起炭火,只是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生怕热气泄了,更怕外面的寒风卷着乱世的消息钻进来。
商品架上,洋货几乎绝迹。肥皂成了奢侈品,女人们用草木灰泡水洗衣;火柴贵得离谱,家家户户都备着火石,擦出的火星子在黑夜里明明灭灭。唯一还算热闹的是药材行,年底天寒,风寒咳嗽的人多,当归、生姜的价钱涨了又涨,还是被抢着买——这年头,能保住小命比什么都重要。
仁和堂的药香倒是比往常更浓些,好多人都想趁着过年前配一点看家的药,免得新年的时候要出门买药,这是很不吉利的。
沙延骁刚从一个富商家里出诊回来,揣着的出诊费里夹着两包白糖,是对方硬塞给他的。“今年的糖比金子还金贵。”他把糖递给丁香,“留着过年的时候,做一点咱们江城的点心,你小姐爱吃。”
丁香接过糖,指尖触到纸包的凉意,忽然想起战前的年末,家里总会摆上蜜饯、糖果,丫鬟们忙着贴春联,厨房里蒸着一笼笼的年糕。
如今春联是不敢贴了,怕太惹眼,年糕也换成了掺着红薯的糙米饭,可看着沙延骁和桂儿在诊所忙碌的身影,她心里倒也无比踏实的。
“所以说外面买些什么生活物资都艰难,但是好在咱们少爷是大夫,那天张家太太走进咱们这里,一看没有烧炭炉,就马上回家,让仆人送了5斤炭过来,还有从前少爷去在他店里支过他的那个王老板,上次少爷给他送了一些醒酒药,他高兴的很,悄悄的从他那杂货铺,送了二包精面粉过来,还让我们别声张,咱们过年的年货,都不用怎么买了。”
“还是要买的,你看桂儿穿的还是这么单薄,我在百货公司预订一件里头带着皮草的袄子,过几天就到了,澳门虽然没有咱们江城那么冷,但这冬天的风里头还夹着水汽,可冻骨头呢。”沙延骁一本正经的说道,他心里还懊悔的,早知道应该早点定,没想到现在连买个衣服都要预订了。
丁香悄咪咪的在桂儿耳朵边说:“小姐,你看,少爷对你多好,可不是我多嘴啊,少爷虽然年纪大点,但是现在战乱,好多年轻女孩或者小寡妇,只要能给口吃的,她就愿意跟,那天你不在,有一个来看偏头痛的太太,看完了病,还打探少爷有没有成家,说自己带着女儿从内地逃难过来,日子可艰难,不过还是有些家当的,就想找个可靠的女婿托付未来。我看那太太最多30来40岁的样子,她女儿可能也就十五,六岁,生得特别标致,我当时可担心少爷答应了,还好少爷不是那贪财好色的人,就假装听不懂安慰了几句,把他们母女俩给送走了,小姐,咱们来澳门也有一段时间了,你还是考虑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