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英宫外,暮色四合。
一道人影孤零零地出现在宫门口。
她穿着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个寻常妇人。
守卫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她许久,硬是没认出来这是谁。
“看够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那股子刻进骨头里的跋扈,“还不让本宫进去!”
守卫浑身一激灵,这声音,是琴贵妃。
可眼前这个人,与平日里那个浓妆华服、趾高气昂的贵妃娘娘判若两人!
守卫连忙俯身拱手,紧张兮兮地让开道:“贵妃娘娘。”
李宝琴没有再看他们,抬脚跨入宫门。
身后,几个守卫面面相觑。
那日李宝琴从芙英宫偏殿里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地跑出来,一路跌跌撞撞丢了鞋的事,早就在宫中传了个遍。
换作从前,谁敢多看她一眼,她定要将人拖下去打板子,打到那些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今日,她整个人像是换了个魂。
个别守卫即便俯身埋着脑袋,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瞄她。
那目光似取笑,也似好奇。
李宝琴却视若无睹,静悄悄地向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榻边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宝琴站在门口,望着那张床榻。
每往前走一步,她的脸色便白一分。
凌落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榻上,苍白如纸,眼睛紧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腰间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晕开大片大片的殷红。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
除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几乎看不出他还活着。
李宝琴就这么看着,一步步走到榻边。
她站在那里,低头望着那张脸,目光虚无而复杂。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白得吓人,像是比榻上那个将死之人还要虚弱。
她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握起凌落的大手,歪头贴在自己一边脸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此刻却冰凉如水,没有一丝温度。
“还记得你我初见那日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太太六十大寿,我编排了一出《野猪林》,演的是林冲被高俅陷害得家破人亡,最后被逼上梁山的故事。”
她垂下眉眼,似是贪恋他手上的温度,轻轻蹭了蹭。
“其实人人都是林冲。被欺骗、陷害、压迫、掠夺……但有的人选择了上梁山,而有的人却没有。”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里沁出薄薄的泪光。
“哈……那日你为我出头,其实不是看上我,而是看上我那桩生意了吧。”
“我也是真傻。人人都说我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偏偏你从未指责过我半句,我就真以为你全然不在意……”
“在我面前演戏的时候,给你恶心坏了吧?哈哈哈……”
李宝琴似是忍不住,松开凌落的手,捂住肚子笑。
她笑着笑着,忽然弯下腰,像是肚子疼似的,又开始哭。
她目光再次落在凌落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皱成一团。
“你是害怕我未婚先孕,连累你受尽骂名!若非形势所迫,你根本不可能娶我!”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着。
“你既不想要这个孩子,可以跟我说!为什么要假装欢喜,然后偷偷害死他?!”
李宝琴越说越激动,眼中恨意也越来越浓烈,颤抖的手从袖中缓缓拿出一只匕首。
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出她那张扭曲的脸。
“你太自以为是了,凌落……”
她瞪着通红的眼眶,几乎是咬着牙,将匕首悬在他鼻尖上方。
她的手在剧烈颤抖,刀尖也跟着晃动,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当初。
为了爱他,她抛却自我,画地为牢。
她想着法子讨他的欢心,为他造火药,为他做尽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为了爱他,她变成一个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妒妇,面目可憎,连她自己都觉得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