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凡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到了眼前的皇帝身上,这个名义上的天下主人。
他脸上的懒懒笑意似乎怎么也散不掉,看上去漫不经心。
“皇上要说什么,直接讲吧。”
朱常洛一时没应声,只是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鼓足了胆子。
他往前移了一小步,下意识地靠近了赵凡。
说话时,声音被他压得比平时低太多,甚至还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
“先生,您不论治国还是带兵,都有本事。”
“要说手腕,简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现在这朝廷,无论军政,不都尽在您掌控中了么?”
“我……我想知道一件事。”
“您为何……为什么不直接自己端坐这皇位?”
“您那般的能力,还有种种旁人都做不出的手段……”
“据我看,天下真正属于谁,其实早就显而易见。”
“可最后还是把我推上这把龙椅,让我来做这挂名的皇帝。”
“我算什么人物?不过一个凡人罢了,凭什么坐镇大明?”
“这些年来……我到底做的是‘皇帝’,还是条被拴着的线上的傀儡?”
其实这个疑问早就在他心里扭成一团,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根刺那样卡在那里。
每每夜深难眠,类似的困惑总是突然冒出来,把他半夜惊醒。
他始终不明白赵凡到底是怎么想的。
眼前这人明明有本事天翻地覆,轻易就能改一个朝代。
可是赵凡偏偏什么都不做,反倒一味让自己这个一无是处、处处掣肘的皇帝坐稳了位置。
他到底在谋什么?
难不成,真信什么“匡扶大明”那一句话?
朱常洛不信。
世上怎么会真有那种没有理由的忠心,尤其是临到这咫尺可及的至尊宝座面前。
赵凡听罢,不知为何反倒笑了。
接着他慢慢起身凑近,把椅子坐直,那动作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落在朱常洛脸上,看得人内心有些发虚,仿佛大人看小孩儿还不懂世故。
“皇上,您真觉得,皇位是件特别光鲜、威风的差事?”
朱常洛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赵凡提这样一句。
光鲜?威风?
也许以前他确实这样想过。
可现在,他心里明白太多了,这张椅子带给自己的,更多是焦虑、害怕,还有每日的无力感。
“在我眼里,”
赵凡语气很轻缓,却又带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
“皇帝的这个位置,不是什么荣光,其实是最大的一只囚笼罢了。”
“无论是谁,只要坐那儿,真成了头号囚徒。”
“祖宗立下那么多规矩摆着。”
“文臣武将各怀心思,都要你留意,一步踏错全输。”
“回了后宫不是事,女人多心思更险恶。”
“说话,做事,周围始终有人看着。你的善恶,史官都在往本子上记,将来都成笑话是非。”
“不能有自己的念头爱憎,家事朋友都得顾等大计,哪来脾气?”
“过到最后,不也就像个木偶,被这制度、各方脉络吊着线一路挣扎完一辈子。”
“皇上,您说说,这种人生,真有半点乐趣吗?”
朱常洛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凡的一句句,像针似的都扎到了他最难受的底处。
可不是吗,这些年他自己的日子,从来就是这样:当太子时提心吊胆过活,总也逃不开各种猜忌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