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堂中那一幕,小刘氏与孙氏喉间哽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往日里,她们没少在背后看大房的热闹,总对着崔氏那一屋子庶出子女指指点。
庶出枝蔓多,人心必然不齐,往后分家争产、争宠夺权,全是数不清的幺蛾子,大房早晚要被这些孩子拖得鸡犬不宁。
可此刻亲眼所见,崔氏身边的几个孩子,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皆齐刷刷护在她身前,眉眼间满是维护。
这正是世间所有母亲,一生都向往的儿女依靠。
温英安平日虽然对小刘氏尊重,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可这孩子性子极正,心里自有一杆秤,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从不会盲目顺从。
但凡她有荒唐逾矩的举动,或是想偏袒娘家、苛待旁人,温英安从不会顺着她的心意附和,只会温声却坚定地拒绝。
而温英捷则是平日孙氏与温昌茂稍有争吵,他也从不会上前劝解,只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堂内的温昌茂与温昌智,看着眼前孩子们维护崔氏、公然顶撞父亲的场面,眉头紧紧皱起。
同样是为人父,在他们心中,父为子纲是天经地义,父亲的权威不容挑衅,断没有子女敢当着众人的面违逆父亲的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自腹诽。大哥当真是治家无方。
被儿女驳了脸面、挑战了父威的温昌柏,此刻当着全家人的面,只觉得颜面尽失,胸口气得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逆子!孽女!”温昌柏厉声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这温家的家规礼教?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话音刚落,温昌柏脸上崔氏留下的巴掌印处,又迎上一只更沉的手掌,“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身形一歪,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他目光呆滞,脖颈僵硬地缓缓转头,怔怔望着眼前的温老太爷。
温老太爷斥道:“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你那病重的母亲?当着我的面这般对待妻儿,这就是我教你的家规礼教?”
他看着温昌柏,满眼尽是失望,语气沉了下来,“孩子们都在,也都大了,你如此行事,是想让他们有样学样,日后这般对你的孙儿、儿媳,还是这般对你这个父亲?”
温昌柏脑袋发懵,支支吾吾,满是不可置信:“父亲,您怎么能打我?我都已是当祖父的人了!您怎么能这么不给我脸面?”
“混账!”温老太爷怒声,“你就是当祖宗,也是我儿子!为父教训你,天经地义!现在这话,你听着可舒心?”
果然,温昌柏心里早已暗暗怨上了温老太爷。他如今都是当祖父的人,父亲却当众动手掌掴,分明是把他的脸面狠狠踩在了地上。
说罢,老太爷转头看向一旁的温昌智、温长茂,眼神冷厉,:“你们兄弟俩也别看热闹。你大哥有错,可他有贤妻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你们呢?”
他淡淡扫过一旁的小刘氏与孙氏,语气愈发严肃:“温家势大,我从不拦着你们帮衬娘家,但从没有无止境的纵容。你们要记清,孩子都姓温,他们才是你们最该看重的人。
纵容娘家人闹到家里,搅得家宅不宁,你们让小辈怎么想?又把温家的体面放在何处?”
小刘氏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强作镇定道:“父亲,话也不能这么说。刘家、孙家皆是温家世代姻亲,当父亲您也是首肯过的。”
一旁的孙氏连忙附和,脸色有些难看:“就是啊父亲!如今两家出了事,温家怎能坐视不理?况且,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着温家而起!”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温以缇。
然而,温老太爷全然不理会两位儿媳,只将视线投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语气沉凝:“你们的妻子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你们做丈夫的心里最清楚。莫要总拿姻亲当幌子,更别拽出什么怕我和你母亲脸面无光才纵容她们。该教的我早已教过,往后你们好自为之。”
听出话里的深意,温昌智、温昌茂兄弟二人一时竟没回过味来。
反倒是温以缇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孙氏,清晰地打断了话题:“三婶,这话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两家出事,你们如今竟认定,是因我而起?”
孙氏脸色一紧,立刻拔高声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要不是你心眼小,记恨在心,咱们两家的人怎么会被抓?分明是你背后搞的鬼!”
孙太太趁机尖声呛道:“合着你们一家子是当着我们的面演戏?闹这一通,压根就是不想伸手帮我们,是不是?”
刘太太也立刻跟着放了狠话,脸色铁青:“分明就是温以缇那丫头暗中算计害我们!你们若执意不肯搭救,咱们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反正老爷已经被抓,横竖讨不到好,倒不如多供出几个人,一起分担朝廷的怒火。”
孙太太当即歇斯底里地喊道:“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们温家跟我们一起陪葬!”
温老太爷听着这话,心里暗道一声。
好在他及时悬崖勒马,被缇儿点醒,不然若是再一味纵容刘家与孙家,他在世时或许还能镇住场子,可一旦他不在了,这温家迟早要被这两家吞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他深深懊悔起几十年前对姻亲关系的过度执念。
当年正是靠着联姻才稳固了如今的基业,他也一直以此为荣,总想多帮衬几分。
却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情分早已变了味,只剩下无休止的索取与反噬。
温昌柏当众丢尽脸面,心头憋着气,反倒莫名冷静下来。一旁听着这番话,眉头紧紧拧起,只觉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