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第二天。
天没亮,陈望林就起了。许兮若听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棍子点在地上,笃,笃,笃,很慢,但很稳。然后是玉婆婆的声音,低低的,在嘱咐什么。再然后是念归的声音,兴奋的,压低了但还是藏不住,像一只被捂在手里的蛐蛐,拼命地叫。
她也起了。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陈望林坐在门槛上换鞋。那双改过的旧鞋被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鞋带重新系了,里面的棉花重新塞了,压实了,走路不会晃。念归蹲在他旁边,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是那身衣服,但洗干净了,玉婆婆昨晚给他洗的,在灶台上烤了一夜,干了,带着一股柴火烟的味道。
“姐姐!”念归看见她,站起来,“你去不去镇上?”
许兮若想了想。“去。一起去。”
念归高兴了,原地跳了一下。他的脚还是光的,新鞋要到了镇上才买。玉婆婆说,买了直接穿上,省得路上磨脚。他的脚底板上有厚厚的茧,一层一层的,像树皮。那是走了三年路磨出来的,洗不掉,褪不了,长在肉里了。
高槿之从隔壁院子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也穿戴整齐了,白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胡子刮过了,下巴上有一小道口子,贴着一小片草叶止血。许兮若看见那片草叶,笑了。
“刮破了?”
“嗯。天太黑,没看清。”他摸了摸下巴,那片草叶歪了,他扶了扶,“玉婆婆教我的,说这种草的汁能止血。还真管用。”
秀芬也来了,带着小石头。小石头也穿戴整齐了——所谓的整齐,就是换了件没有破洞的褂子,脸上洗过了,露出一张黑黑的小脸,眼睛圆圆的,亮亮的。他手里攥着几毛钱,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
“你要买什么?”念归问他。
“糖。”小石头说,“我妈说给我买两块糖。一块我自己吃,一块给你。”
念归愣了一下。“给我?”
“嗯。你来了,我就有伴了。有伴就得请客。”
念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在泥地上动了动,像五只小小的虫。他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一行六个人——陈望林、陈望生、念归、小石头、许兮若、高槿之——出了村口,走上了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玉婆婆没去,她说家里离不开人,鸡要喂,灶要看着,橘猫要吃饭。但许兮若觉得,她只是不想走那条路。那条路她走了太多次,年轻时送陈望林走,后来等陈望林回来,走了四十年,走够了。现在人回来了,她不用再走了。
秀芬也没去。她说家里的猪还没喂,但许兮若看见她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陈望生的背影,站了很久。她的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紧紧的,像小石头攥着那几毛钱。陈望生走了很远,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她的脸红了,转身进了院子,把门关上了。
许兮若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高槿之,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肩膀宽宽的,腰挺得直直的。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贴着草叶的伤口照得很清楚。他笑了,眼睛弯弯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他们在一起四年半了,那些纹路她是看着长出来的,一条一条的,像年轮。
“看我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看。”
他没说话,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不是干活的茧,是拿笔的茧。两种茧不一样,她分得清。她爸爸手上的茧是拿锄头的,硬硬的,糙糙的,像砂纸。高槿之手上的茧是软的,滑滑的,像一层薄薄的壳。
他们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她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和脚步同一个节奏。
念归跑过来,看见他们牵着手,停下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你们在干嘛?”他问。
“走路。”高槿之说。
“走路为什么要牵手?”
“因为喜欢。”
念归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他转身跑回去,跑到陈望林旁边,拉住他的手。
“爷爷,我也喜欢。”
陈望林低下头,看着他,笑了。那只粗糙的大手把念归的小手包住了,握得紧紧的。念归的手很小,很黑,指甲缝里还有泥,被那只大手握着,像一颗被蚌壳含住的沙子。
路很长,但走得不算慢。陈望林的腿不好,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但他不让人等,总是说“你们先走,我慢慢来”。没人听他的。他歇,大家都歇。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念归就坐在他旁边,小石头就坐在念归旁边。陈望生站着,叉着腰,看远处的山。许兮若和高槿之站着,靠在一起,看天上的云。
“这条路我好像走过。”高槿之说。
“什么时候?”
“应该是小时候。跟我爸来赶集。那时候路还没这么宽,两边全是庄稼。玉米比人高,走进去看不见人。我爸怕我丢了,拿一根绳子拴在我腰上,另一头拴在他腰上。走一路,绳子晃一路,像牵着一只小狗。”
许兮若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有些事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给我买了一支冰棍,五分钱的,白糖的,吃了一半化了,滴了一身。他骂了我一顿,但后来又给我买了一支。”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阳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
“你想他了?”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嗯。有时候想。不是那种很疼的想,是那种——淡淡的,像槐花的香,不浓,但一直在。”
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镇子不大,就一条街,两排房子,灰扑扑的,但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摆着摊子,摊子上摆着东西。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有的认识,打个招呼,说两句,走了。不认识的,擦肩而过,各走各的。
念归站在街口,看呆了。他三年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三年的时间,他走过的路全是土路,见过的房子全是土坯房,见过的人用手指头就能数过来。现在忽然看见这么多东西——花花绿绿的布,亮晶晶的糖,圆滚滚的西瓜,活蹦乱跳的鱼——他的眼睛不够用了,头转来转去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
“别怕。”陈望林说,拉着他的手,“跟着我。”
“我不怕。”念归说,但他的手指攥紧了陈望林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陈望生去买盐了。他说买完盐在街口等,不跟着逛了,他逛不惯。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给陈望林。
“给念归买双好鞋。别买最便宜的,不经穿。”
陈望林看着那几张票子,想说什么,陈望生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被追上,裤腿上的泥干了,走起来沙沙地响。
许兮若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秀芬站在院门口的样子。这两口子,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会说话,但他们有自己的语言。票子就是语言。鸡就是语言。面条就是语言。站在院门口看的那一眼,也是语言。
他们先去了鞋铺。鞋铺在街中间,门口挂着一串鞋,布面的,胶底的,大大小小的,像一串风铃。老板是个胖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针扎进去,抽出来,麻绳拉得嗤嗤响。
“给孩子买鞋。”陈望林说。
老板看了看念归的脚,从墙上摘了一双下来,让他试。念归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去。鞋大了,他的脚在鞋里晃荡,像船在河里晃。
“小了。”老板又摘了一双,还是大。第三双,正好。念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鞋是蓝色的,布面的,胶底的,很轻,很软,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怎么样?”陈望林问。
念归没说话,又走了两步。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鞋面,又摸了摸鞋底。他的手指在鞋面上慢慢地摸,像在认一个字。
“软。”他说,“好软。”
陈望林付了钱。付完钱,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买了两双——一双给念归,一双给小石头。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双鞋,眼睛亮了,但嘴里说:“我不要。我有鞋。”
“你那鞋还能穿吗?前面都开口了,跟青蛙嘴似的。”陈望林说,“拿着。”
小石头看了看念归,念归冲他点了点头。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只小鸡。
从鞋铺出来,他们去了杂货铺。杂货铺的东西多,酱油、醋、盐、糖、针、线、火柴、蜡烛,什么都有。玉婆婆的针线快用完了,许兮若挑了几根针,又挑了几卷线。线的颜色不多,黑的白的蓝的,就这三种。她挑了一卷白的,一卷蓝的,放在柜台上。
“还要什么?”高槿之问。
她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铺子里面。里面暗一些,货架上摆着一些碗、盘子、杯子,灰扑扑的,落了一层灰。她看见一对杯子,小小的,白瓷的,上面画着蓝色的花,花瓣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但很好看。
她拿起来看了看。杯子上有细小的裂纹,像蛛网,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对着光能看见。老板说,这对杯子放了很久了,没人买,要是想要,便宜点。
她看了看高槿之。他也在看那对杯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柜台上。
“买了。”他说。
“干嘛买两个?”她问。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她笑了,没说话,但心里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扑通扑通的那种动,是暖暖的那种动,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买完东西,他们去找陈望生。陈望生在街口等着,旁边放着一袋盐,白花花的,袋子口扎得紧紧的。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许兮若走近了看,画的是一只鸡。画得不像,但能看出来是鸡,有冠子,有尾巴,有两只脚。
“你画的什么?”念归问。
“鸡。”陈望生说,把树枝扔了,站起来。“秀芬家的鸡没了,我得画一只回去给她看。她说了,要买一只一样的。”
“你画的不像。”小石头说。
“像。你不懂。”陈望生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拎起盐袋子,“走吧,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太阳大了,晒得人发昏。路两边的树少,遮不了阴,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念归的鞋走了一会儿就脏了,但他不在意,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好像怕鞋跑了。
陈望林的腿越来越不行了。他不说,但许兮若看得出来。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棍子点在地上的声音变重了,笃,笃,笃,像在敲钉子。
“歇一会儿吧。”高槿之说。
陈望林摇了摇头。“不用。快了。”
“歇一会儿。”高槿之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很确定。他把自己的布包放在路边的石头上,扶着陈望林坐下来。
陈望林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有汗,细细的,密密的,顺着皱纹往下流,流到眼角,他用手背擦了擦。
念归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爷爷,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陈望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但不碍事。”
念归低下头,把新鞋脱了,放在陈望林面前。“你穿我的鞋。我的鞋软。”
陈望林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的鞋那么小,我怎么穿?”
念归看着那双鞋,想了想,把鞋又穿上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望林身后,用两只手推他的背。
“我推你走。”
陈望林被他推了一下,往前倾了一下,笑了。“你推不动。”
“推得动。你轻一点走,我使劲推。”
陈望林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站起来,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走。念归在后面推着他,两只手撑在他背上,小脸憋得通红,像一只推着球的小甲虫。
许兮若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热了。高槿之走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比刚才紧一些,不是那种故意的紧,是不自觉的紧,像怕她跑了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很硬,但眼睛很软。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他想了想。“没忘吧。针买了,线买了,鞋买了,盐买了——”
“不是这些。”她说,“我是说——我们。我们忘了什么事。”
他停下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太阳从云后面跳出来。
“结婚证。”他说。
她也笑了。“对。结婚证。”
他们在那拉村办了婚礼。那是一年前的事。玉婆婆给他们缝了衣裳,岩叔他们做了席面,全村的人都来了,喝了酒,吃了肉,闹到半夜。村长当了证婚人,说了几句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这是那拉村三十年来最高兴的事。两个小朋友当了花童,撒了一路的槐花,撒完了又捡回来,又撒了一遍。橘猫蹲在桌子底下,吃了一整条鱼,吃完舔了舔嘴,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但回到南市之后,两个人忙。她忙她的工作,他忙他的高氏集团的事务,一拖就是两个月。结婚证的事,谁也没提,但谁也没忘。它在那儿,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不发芽,但活着。
“回去就领。”他说。
“真的?”
“真的。这次不拖了。”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那道被草叶贴着的伤口,草叶掉了,露出一小道红印子,细细的,像用笔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