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兮若想了想。
“是。收信的人,也在路上。等信的时候,是在原地等。收到信的时候,就上路了。”
陈秀芬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下楼,出了楼门,消失在黄昏里。
许兮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她会好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来了。因为她问了。因为她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了。”
许兮若点点头。
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看着那些星星。
“高槿之。”
“嗯?”
“今天那个人,叫陈秀芬。”
“嗯。”
“她爸走了三年了。信也走了三年。”
“嗯。”
“她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应该是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什么?”
“高兴她爸的话还在。在信里。在她手里。”
“难过什么?”
“难过她爸不在了。只有信在。”
许兮若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高槿之。”
“嗯?”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你会给我写信吗?”
他看着她。
“你想让我写吗?”
她想了一会儿。
“想。”
“写什么?”
“写你在路上。写你看到的东西。写你遇到的人。写你吃的饭,睡的地方,走的路。写你还活着,还在走,还在想我。”
他点点头。
“好。我写。”
“我也写。我写给你。”
“写什么?”
“写我还在。还在永春里。还在等信。还在想你。还在路上——虽然没走,但也在路上。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那就写。”
周六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高槿之已经起来了。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动静,锅碗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是切菜的声,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切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一圈。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吃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靠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高槿之。”
“嗯?”
“今天我想去一趟邮局。”
他停了一下。
“去寄信?”
“不是。去看看。看看那些信,是怎么走的。”
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吃完饭,他们出门。
邮局不远。就在永春里街口,走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座老房子,灰砖灰瓦,门楣上写着“永春里邮政所”几个字,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柜台是木头的,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里面的人。柜台上放着一杆秤,一台老式电话,一沓信封,一瓶糨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寄信?”
“看看。”许兮若说。
老人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报纸。
许兮若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东西。那杆秤,秤盘上落满了灰。那台电话,拨号盘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那些信封,白的,黄的,大的,小的,一沓一沓的,堆在一起。那瓶糨糊,瓶口结了一层硬壳,干裂了。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象着那些信是怎么走的。
有人走进来,买一张邮票,贴好,把信投进门口的邮筒里。邮递员来取信,把那些信倒进帆布袋里,背回去,放在分拣台上。分拣的人拿起一封信,看一眼地址,放进某个格子里。然后那些信被装上火车,咣当咣当地走,走一天,走两天,走到另一个城市。另一个邮递员来取信,把它们装进包里,骑上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街走巷。最后,站在某扇门前,敲门。三下。咚咚咚。
然后有人开门。有人接过信。有人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自己面前的笔画。
那个动作,就留下来了。
寄出去的动作。收到的动作。打开的动作。看的动作。放进口袋里的动作。都留下来了。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会不会累?”
他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信不知道累。信只知道走。一直走。走到为止。”
她点点头。
他们站在邮局里,站了很久。老人也不问,也不赶,就让他们站着,看着。阳光从那个糊着报纸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信封上,照在那杆秤上,照在那台老式电话上。灰尘在阳光里飞,飘飘洒洒的,像一场极小的雪。
许兮若看着那些灰尘,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那天陈秀芬说,她爸走了三年,信也走了三年。”
“嗯。”
“那封信,在邮局的柜子里压了三年。那三年里,它是不是也在路上?”
他看着她。
“怎么说?”
“它虽然没走。但它在等。等着被寄出去。等着走到她手里。那三年,也是路。”
他点点头。
“是。那三年,也是路。”
她笑了。
他们走出邮局,站在街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菜的大妈,有遛狗的大爷,有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的学生。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还是那个草把子,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
许兮若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给自己,一串给高槿之。
他们一边走一边吃,往永春里走。
糖葫芦很甜。山楂有点酸,但裹上糖,就不那么酸了。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黏黏的,像日子。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在路上走的时候,会不会也看见这些?”
“看见什么?”
“看见卖糖葫芦的。看见买菜的大妈。看见遛狗的大爷。看见骑自行车的学生。”
他想了想。
“看不见。但寄信的人看得见。收信的人也看得见。那些看见的东西,都在信里。跟着信一起走。”
她点点头。
他们走到13号楼楼下。那只橘猫在,趴在三轮车座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那三只小猫不在它身边。它们在车座在扑一片落叶,一只趴着,看着它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又长大了。”
“嗯。”
“再过一阵,就该离开这只橘猫了。”
“嗯。”
“会去哪儿呢?”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会在路上。”
她蹲下去,看着那三只小猫。那只趴着的小猫看见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蹭在手背上,痒痒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会记得这只橘猫吗?”她问。
“会。”
“记得什么?”
“记得这个车座。记得这片阳光。记得有人摸它的头。”
她点点头。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只小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跑回车座
他们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小小的,挤挤的,但什么都有。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灶台,有那些信。那些信在抽屉里,在盒子里,在枕头底下。一封一封,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等待。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没有灰尘,因为刚晒过被子,空气干干净净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封是自己写的。她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着它们。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白。一样的旧。
但不一样。
龚思筝那封,写的是:许兮若,你还活着吗?我活着。
自己那封,写的是: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放回口袋里。放回离心最近的地方。
“高槿之。”
“嗯?”
“明天,我们去哪儿?”
他想了想。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行。”
他点点头。
“那就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她笑了。
周日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风。
不是大风,是那种轻轻的、柔柔的风,像有人在天上吹气,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摆动。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高槿之不在房间。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起风了。”
“听见了。”
他放下勺子,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今天想去哪儿?”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儿,都行。”
他笑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那些树叶沙沙地响,那些衣服轻轻地摆,那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线。
许兮若靠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像路。
像在路上走着的人。
像那些等着的、不等了的、走着的、停下的、寄出去的、收到的。
都在这里。
都在路上。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