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起身走下堂来,亲手把两个知县扶了起来,语气稍缓道:“我也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只是如今朝廷有新政,度支衙门奉旨稽核天下钱粮,凡有抗欠税粮的,哪怕是现任阁老、翰林院堂官,也可据实参奏。此事我来牵头,你们只管照着我的吩咐去办,便是天塌下来,有我聂豹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二位半分。”
两个知县早听闻这位聂府尊,不仅是阳明先生的高徒,朝中更有大佬撑腰,行事果决,从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如今见他态度果决,又有户部公文、度支新政撑腰,顿时壮了胆子,齐齐躬身道:“全凭府尊吩咐,卑职们万死不辞!”
聂豹当即便定了三条章程:第一,即刻发牌票,传唤全府欠粮百石以上的官绅大户,三日内到府衙听审,核对账册,限期补缴;第二,把账册里飞洒诡寄的田亩、欠额,一一核对清楚,张榜公示在阊门、胥门、府学门前,叫合城百姓都看个明白,哪些大户欠了多少税,哪些小民被多派了粮;第三,严查府县两级的粮长、胥吏,凡有勾结大户、舞弊摊派的,即刻锁拿问罪,先清内鬼,再清外欠。
号令一下,苏州府顿时炸开了锅。那些中小户人家,见府尊张榜公示了欠额,免了自己头上凭空多出来的摊派,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可那些官绅大户,一个个气得面皮紫涨,背地里把聂豹骂了个狗血淋头,都说这新来的知府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酷吏,竟要动当朝文宗的根基。
转眼三日过去,传唤的牌票发出去上百张,竟没一个官绅亲自到府衙的。不是推说抱病在床,就是只派了个管家来应付,递上来的手本,不是说 “田亩被水冲毁,无力缴纳”,就是说 “账目混乱,容后核对”,竟没一个认欠的。尤其是徐缙府上的管家,更是拿腔作调,对着送牌票的衙役,撇着嘴冷笑道:“我家老爷是现任礼部右侍郎、翰林院掌印堂官,奉旨丁忧守制,闭门读礼,不见外官,不预外事。区区催粮的小事,也敢来惊动我家老爷?牌票我们收了,缴粮的事,等我家老爷三年服阕,回京复职再说!” 说罢,把牌票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厮,竟自转身进去了。
聂豹听了衙役的回禀,非但不恼,反倒冷笑一声,道:“好,好得很。我本想先礼后兵,他倒拿丁忧的规矩,堵起朝廷的法度来了。” 当即传下令去,把府衙里几个早已查实、勾结徐府通风报信的粮长、胥吏,尽数锁拿,当堂审出了替徐家飞洒田亩、隐匿税粮的实据,钉了收监,又把他们招供的账册,连带着徐家隐田的明细,一并张榜公示在府学门前。
这一下,等于把徐缙的底,当众掀在了苏州士林面前。合城百姓、府学生员看了榜文,才知道这位当朝文宗、翰林院掌印官,竟把六千顷田产,拆分成百十份,挂在佃户、家奴名下,五年里一分正税不交,反倒叫阖县的小民,替他赔了近四万石的税粮。一时间街谈巷议,沸沸扬扬,连府学里的生员,都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徐缙此举,“失了士大夫的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