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边庭烽烟未靖,滇黔两省又动了刀兵,军饷粮草流水似的花出去,度支衙门的牌票,雪片似的往各省飞,日日催着各部各府清理积欠赋税,以济军需。户部尚书梁材,早有整饬天下财赋的心思,见此光景,当即发了一道火牌公文到苏州府,严令苏州衙门克日清理积年拖欠的赋税,按期起运进京。
这苏州府,本是朝廷的财赋重地,一府的夏税秋粮,抵得上北方一省的岁入。偏偏这几年积弊丛生,在籍的官绅大户,倚仗着功名门第,把自家田产飞洒诡寄,隐没税粮,动辄拖欠数万石;下头的胥吏与粮长又上下勾结,把大户欠的税额,尽数摊派到小民头上。一来二去,弄得百姓卖儿鬻女,流离失所,府库里的正项钱粮,反倒年年亏欠,解不到京城。
此时的苏州知府,正是聂豹,去年从巡盐御史任上升迁到此。他本就深知朝廷军需紧急,而且本人就是一个刚方明察,胸有经世之才的人,估计任上没少见那些个丑陋之面,最恨那豪强凌弱、蠹国病民的勾当。到任之日,不拜乡绅,不赴筵席,一头扎进府衙西角的粮册房里,整整三日三夜,把苏州一州七县的夏税秋粮、鱼鳞黄册,翻了个底朝天。
如今接了户部的火牌公文,更是不敢懈怠,连日带着书吏核对账册,竟夕不寐。
这日清晨,府衙二堂的烛火还未吹熄,灯花结了又落,聂豹熬了一宿,眼睛里布满红丝,手里捏着一本积欠总册,往案上一撂,对着面前跪在青砖地上的长洲、吴县两个知县,冷声道:“二位都睁大眼睛看看,苏州一府,积欠税粮竟有二十八万石之巨!吴县欠了九万,长洲欠了七万,大头都在现任礼部右侍郎、詹事府少詹事、掌翰林院事徐缙,还有前兵科给事中范箴,及张、王、陆几户科举世家里头。单是徐少詹一户,就欠了三万七千石,一拖就是整整五年!你们两个,身为朝廷命官,一县的父母官,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当朝大员的亲族,带头抗欠国课,把亏空都摊给那些无衣无食的小民?”
长洲知县姓刘,是个在苏州熬了五年的老油子,闻言忙把额头往青砖上蹭了蹭,磕头道:“府尊息怒!卑职们何尝不想催缴?只是这位徐侍郎,可不是寻常乡绅。他如今是礼部堂官,兼着詹事府少詹事,一手掌着翰林院的印信,天下两榜进士,大半是他的门生,就是内阁阁老,也要敬他三分。如今他因丁父忧,回籍守制,闭门读礼,虽不理事,可京里的书信,一日三封到苏州,就是巡抚、巡按大人,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卑职们前几次递了牌票,连徐府的中门都进不去,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旁边吴县知县也跟着连连磕头,带着哭腔道:“府尊明鉴!徐侍郎是天下士林的宗主,按朝廷律例,丁忧官员虽不理事,可功名体面在那里。我们这些七品知县,别说拘传问话,就是上门求见,也难如登天。更有那些粮长、胥吏,早早的就把我们的动静透给了徐府,我们这边刚要动手,那边京里科道的揭帖,就已经递到巡抚衙门了,实在是寸步难行!”
聂豹把账册往案上一拍,沉声道:“寸步难行?朝廷设官,是叫你们替百姓伸冤,替国家收税,不是叫你们看京官的脸色吃饭!如今南北用兵,军饷急如星火,户部的牌票,一月三道,催着解运粮银。这些大户占着千顷良田,拖着朝廷的赋税,反倒叫那些无立锥之地的小民,替他们赔累,天理何在?国法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