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直接回侯府,而是在城西一处僻静的茶舍前停下。梅寒来与暖香已等候在简陋的雅间里。暖香换下了在兰溪楼的绮罗,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脂粉未施,只腕间戴着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安静地坐在梅寒来身侧,目光沉静柔和。
见唐延年进来,两人起身。梅寒来目光落在她吊着的左臂和难掩疲惫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又似无意般扫过她衣角沾染的些许灰白色痕迹,心中了然。
“郡主。”梅寒来拱手。
“寒来,暖香姑娘。”唐延年微微颔首,在对面坐下。春绿守在了门外。
“事情……都了了?”梅寒来问得含蓄。
唐延年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坟前情形,只道:“该做的,做完了。心头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虽不能令逝者复生,但……求个心安吧。”
梅寒来沉默片刻,道:“延年阿姊已尽力。平安和益寿……若有知,必能安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徐修承伏法,郡主大仇得报,梅某潜伏其门下所受的屈辱、搜集的罪证,也算没有白费。对益寿……我终究,有了一个交代。”
提到“益寿”,他眼中仍有深沉的痛色,但那痛色之中,已不再是最初那种毁灭般的疯狂与绝望,而是沉淀为一种带着责任的怀念。暖香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无声地传递着温暖与支持。
唐延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目光柔和了些:“寒来,你已对得起对益寿的承诺,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徐修承能如此快伏法,你功不可没。往事已矣,生者还需向前。”
她看向暖香,语气真诚:“暖香姑娘,寒来前半生飘零孤苦,背负太多。往后,还望你多费心照顾。你们离了这是非地,天高地阔,总能寻一处安稳所在,好好过日子。”
暖香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对着唐延年盈盈一拜:“郡主大恩,没齿难忘。若非郡主与宁小郎君当日仗义,暖香早已沉沦苦海。郡主放心,暖香虽出身微贱,也知真心可贵。寒来是顶天立地的君子,暖香此生,必不相负。来年,我会陪他一起来科考,我知道,他还是想要守护这锦绣河山。”
梅寒来反手握紧了暖香的手,对唐延年道:“郡主即将远行,赴那苦寒边地。梅某无甚可赠,唯有遥祝郡主与宁校尉,此去一路珍重,白首同心。北境虽苦,但能与心意相通之人并肩,便是桃源。”
唐延年眼中泛起暖意:“多谢寒来吉言。也祝你们,春暖花开,平安顺遂。”
三人以茶代酒,饮尽一杯略带涩意的清茶。没有过多的离别愁绪,只有历经劫波后,对彼此新生的诚挚祝福。
告别梅寒来与暖香,唐延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将京都的繁华与恩怨渐渐隔绝。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怀中那枚冰冷的鸡蛋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的热度。
府内异常安静。唐延年独自回到院落,从妆台深处取出那枚干瘪的、染血的鸡蛋,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仿佛要借此汲取最后一点力量,也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良久,她将鸡蛋仔细收好。春绿悄声进来,告知侯爷已将先夫人牌位请入祠堂,此刻祠堂内,只有大夫人一人在。
唐延年默然片刻,整理仪容,走向祠堂。
推开沉重的门,香烟缭绕。母亲崭新的牌位赫然在列,香火静静燃烧。而牌位前,只跪着徐瑛姝单薄肃穆的背影,正无声凝望着那方崭新的木头。
脚步声惊动了寂静。徐瑛姝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却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