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翊徵敏捷地躲开,眉头紧皱:“溪石湿滑,容易摔倒。父亲说——”
“远徵小叔又不在!”宫钰商打断他,直接冲过来把他抱起来,“今天哥哥们说了算!”
“钰商哥哥!放我下来!这不合礼仪——”
噗通。
宫翊徵被轻轻放进浅水区。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他僵住了。
“怎么样?舒服吧?”宫祁羽笑着走过来,手里还抓着几片水边的薄荷叶,“看,这不是也能采药吗?”
宫翊徵低头,看见清澈溪水下圆润的鹅卵石,几尾小鱼从脚边游过。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脚趾,溪水漾开圈圈涟漪。
好像……确实不坏。
“这个给你。”宫祁羽递过来一个草编的小笼子,“我刚刚编的,可以装你采的药材。”
宫翊徵接过,仔细看了看编织手法:“结构稳固,透气性好。祁羽哥哥手艺精进了。”
“你就不能直接说‘谢谢,我很喜欢’吗?”宫钰商在水里扑腾,“小古板。”
“我不是古板,是严谨。”宫翊徵反驳,但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他小心地踩过几块石头,开始认真寻找可用的药材:水边的薄荷、溪石上的青苔、岩缝里的蕨类……每找到一样,他就仔细收进草笼,在本子上记录位置和品相。
宫祁羽和宫钰商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宫翊徵的草笼装了小半,本子也记满了两页。他抬头时,发现两位哥哥正坐在岸边树下,宫钰商在摆弄他的木匣子,宫祁羽在喂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小鸟。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风里有溪水声和鸟鸣。
宫翊徵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点。
“小翊徵!”宫钰商突然跳起来,“我想到了!你的分药器,可以加个水轮装置!用溪水驱动,更省力!”
宫翊徵走过去,认真听他比划。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指出材质或结构问题,而是问:“水轮转速如何控制?不同药材需要不同的分拣速度。”
“这个简单!加个调节阀就行!”宫钰商眼睛发亮,“你来设计药胶配方和木材处理,我来做机械部分,怎么样?”
宫翊徵想了想,点头:“可以考虑。”
宫祁羽凑过来:“那我负责提供试验药材!”
三人围坐在树下,头碰头地讨论起来。宫翊徵的小本子上,第一次出现了不是医药笔记的内容:水轮直径、齿轮比例、流量计算……
他写得很认真,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扬起。
傍晚回到徵宫时,宫翊徵的衣摆湿了,头发沾了草屑,手里却宝贝似的抱着那个草笼和写满合作计划的本子。
宫远徵站在院中等他们,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挑了挑眉。
宫徵翊立刻紧张起来,站直身子:“父亲,我——”
“玩得开心吗?”宫远徵问。
宫翊徵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小声说:“我采了药材,也讨论了分药器的改良方案。没有……纯玩。”
宫远徵走过来,伸手拿掉儿子头发上的草屑,又看了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草笼。
“溪边的薄荷品质不错。”宫远徵忽然说,“比药园里栽的香气更烈,适合做醒神散。”
宫翊徵眼睛一亮:“父亲也这么觉得?我记录了采集位置,那里的土壤偏酸性,溪水滋养,确实比药园环境更适合薄荷生长。”
“嗯。”宫远徵点头,“明天可以带几个药囊去,多采些。”
“是!”
宫远徵看着儿子瞬间亮起来的小脸,沉默了片刻,又说:“你母亲下午睡得很好,参茶是我送的。”
宫徵翊立刻又紧张了:“父亲,我应该回来准备的,我——”
“翊儿。”宫远徵打断他,蹲下身,和儿子平视,“你母亲有我照顾。”
“可是——”
“你也是我的孩子。”宫远徵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我需要你平安、健康地长大,这比任何医书、任何药材都重要。明白吗?”
宫翊徵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夕阳的暖光,还有一个小小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下午溪水漫过脚踝的清凉,想起宫钰商夸张的笑声,想起宫祁羽递来草笼时温暖的手。
“我……”他张了张嘴,“我今天……有点开心。”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不够严谨,不够端方。
但宫远徵笑了——很浅的弧度,却是真心的笑。
“那就好。”宫远徵站起身,牵起儿子的手,“走吧,该用晚膳了。你母亲做了桂花糕,说是庆祝你……采药归来。”
宫翊徵任由父亲牵着,走了两步,忽然问:“父亲,弟弟或妹妹出生后,我还能经常去采药吗?和祁羽哥哥、钰商哥哥一起?”
宫远徵脚步顿了顿,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那……我还能继续做分药器的改良吗?钰商哥哥需要我的帮助。”
“学业之余,当然可以。”
宫翊徵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父亲,我今天发现,合作比独自钻研效率更高。这是不是就是您常说的‘众人拾柴火焰高’?”
宫远徵低头看儿子,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他说,“宫门之所以强大,就是因为每一宫都在做自己擅长的事,又互相扶持。”
宫翊徵似懂非懂,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晚膳时,云以抒果然做了桂花糕,还有宫翊徵喜欢的山药羹。席间,宫远徵难得没有考校儿子药理知识,而是问了些后山溪边的见闻。
宫翊徵一开始回答得拘谨,说着说着就放松下来,甚至比划起了宫钰商差点滑倒摔进溪里的糗事。
云以抒笑出了眼泪,宫远徵也摇头失笑。
那一刻,宫翊徵忽然觉得,也许母亲说得对。
五岁的孩子,是可以笑的,可以玩的,可以……不那么完美的。
窗外,月色初上。徵宫药香袅袅,温暖如常。
宫翊徵在睡前检查了一遍母亲的安神香囊,确认无误后,又拿出那个小本子。他在“今日总结”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
“采集药材七种,品质皆优。与钰商哥哥、祁羽哥哥讨论分药器改良方案,收获颇丰。溪水清凉,草笼精巧。父亲说,我可以开心。”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熄蜡烛。
月光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五岁孩童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上。
在陷入梦乡的前一刻,宫翊徵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记得谢谢祁羽哥哥的草笼。
还有,如果真有弟弟或妹妹,他也要教他们认识溪边的薄荷,做会漏水的草笼,和哥哥们一起在树下讨论那些天马行空的发明。
因为父亲说得对——平安健康地长大,比什么都重要。
而长大这件事,好像……可以有很多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