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席,是我,陈友谊。”陈友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门开了,方云英站在门口。她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下身是深蓝色裤子,脚上穿着红色小皮鞋。看见陈友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陈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方云英说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陈友谊把东西递过去。
方云英接过,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屋里乱,正收拾呢。”
陈友谊进了屋。客厅里,彭树德正在擦高低柜,见陈友谊进来,点了点头:“陈主任来了。”
“彭厂长也在。”陈友谊说。
“树德今天休息,在家帮我收拾收拾。”方云英把麦乳精和苹果放在桌上,“坐,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麻烦,方主席。”陈友谊在沙发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客厅里摆着一组高低柜,上面放着电视机、录音机,还有几个相框。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是“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图案。沙发是木制的,上面铺着凉席。
方云英还是倒了杯茶,放在陈友谊面前的茶几上:“陈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友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味很浓,但水不够开,茶叶还没完全泡开。
“方主席,实不相瞒,今天来是有事相求。”陈友谊放下茶杯,看着方云英。
方云英在对面坐下,彭树德也停下手里的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都看着陈友谊,等他说下去。
“是我弟弟,陈友谅,今天早上被临平县公安局抓走了。”陈友谊说。
方云英和彭树德对视了一眼。彭树德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方云英已经听说了陈友谊侄子替考的事,但是临平公安来抓人,她还是颇为不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临平县公安局?他们怎么跑到曹河来抓人?”
“说是市公安局批的,异地用警。”陈友谊说,“方主席,您侄媳妇香梅不是在临平当县委书记吗?我想请您帮忙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我弟弟就是做点小生意,本分人,不会犯什么大事,侄子的事,我们认,该咋办咋办嘛,我们愿意交罚款。”
方云英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别说临平的事,自己曹河的事都不愿多过问了。
她看了看彭树德,彭树德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陈主任,这个事……”方云英顿了顿,“按理说,我不该推辞。可你也知道,香梅在临平,虽然是县委书记,但是不是侄子,是侄媳妇。公安上的事,她也不好具体管。再说,这是市公安局直接办的案,临平公安也就是个执行单位。”
陈友谊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方主席,您就给吴书记打个电话问问,了解一下情况。我们态度是端正的,处理是积极的嘛,抓了人,不还是要处理,我们愿意处理?”
方云英又看了看彭树德。这些事,还是要看彭树德当家。
彭树德放下茶杯,开口了:“友谊啊,你来的巧啊,今天啊家里有客人,中午就在这里吃饭!”
方云英笑着道:“是这样,必成县长的女儿要过来,跟我们家小友见个面。也算是了却了我们一桩心事……”
陈友谊这才注意到,客厅收拾得格外干净,桌上还摆着瓜子和糖果。他这才想起,方云英的儿子彭小友,跟钟必成的女儿是在谈对象了。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钟家要来人。
“钟县长要来?”陈友谊问。
“钟县长和他夫人,还有他女儿。”方云英说,“两家人坐坐,吃个饭。小友和那姑娘也见过几次了,觉得不错,就把事定下来。”
陈友谊明白了。钟必成是副县长,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钟家和方家联姻,这是强强联合。他今天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方主席,彭厂长,我知道今天家里有喜事,不该来打扰。”陈友谊说,“可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弟早上被抓走的,临平公安的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我好歹也是政府办主任,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挨的那一巴掌,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方云英知道打了也没用,但是不打的话,似乎这老同事的面子上过不去,就叹了口气,站起来:“行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不过话说在前头,香梅那边能不能帮上忙,我不敢保证。”
“谢谢方主席,谢谢方主席。”陈友谊连忙站起来。
方云英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她拨号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陈友谊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电话通了。方云英对着话筒说:“喂,是香梅吗?我,你姑。”
“嗯,在家呢。今天小友和钟县长家姑娘见面,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对,等到以后再说吧。”
“是这样,就是有个事想问问你。咱们县里县政府的友谊主任,有个弟弟叫陈友谅,做办公用品生意的,今天早上被你们临平的公安抓走了。说是市公安局批的,异地用警。你知道这个事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友谊听不见。他只看见方云英的脸色慢慢变了,从轻松到严肃,再到凝重。
“市公安局直接办的?”
“哦,是这样……”
“行,我知道了。”
“好,那你忙,没事,不急,有事在一起吃饭。”
方云英挂了电话,转身看着陈友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友谊啊,”她说,“香梅说了,这个案子是市公安局在直接操办,临平公安只是执行单位,做不了主。公安局早上就汇报过了,还是你侄子冒名顶替的案子,事情很敏感。她答应帮忙问问,不会让你弟弟在里面受欺负,但人,她放不了,说是要深入调查。”
陈友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方主席,那……”他还想再说什么。
“友谊,你别多心。”方云英打断他,“香梅说了,这个案子是市政法委李书记亲自盯的,谁打招呼都没用。现在,香梅插不上手!”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个忙,帮不了。
陈友谊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他知道,方云英说的是实话。市政法书记亲自盯的案子,谁敢插手?吴香梅虽然是县委书记,但在市政法委书记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我明白了。”陈友谊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方主席,那我就不打扰了。”
“吃了饭再走吧?”方云英客气了一句。
“不了,家里还有事。”陈友谊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方主席,彭厂长,今天的事,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云英把他送到门口。
陈友谊推着摩托车出了院子,骑上车之后,内心里从来没有如此的焦虑过,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原本自己想的是能够轻松应对,但是实在是没想到复杂到这个程度。
想来想去,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找马定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他要是再不想办法,下一个进去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陈友谊咬了咬牙,调转车头,往县政府骑去。但是马定凯的办公室门关的紧紧的。
同一时间,东原市委小会议室。于伟正书记正在听取高考冒名顶替案的情况。
会议室不大,但装修得很庄重。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几个烟灰缸,还有两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
于书记坐在主位,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杯茶。茶是绿茶,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于书记左手边坐着市长王瑞凤。王市长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面前也放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打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尖转着。
于书记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周宁海。周书记身材微胖,脸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再两侧就是白鸽、李叔和红旗市长。
我和马定凯、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市教育局副局长白勇生坐在对面。
汇报完了之后,周宁海总结道:“目前看来,事实是非常清楚的,经过初步调查,考生陈晓波坦白,其父亲陈友谅利用关系,从县招办截取了考生孙小军的录取通知书,以孙小军的名义进入东原学院就读。目前,市公安局已经控制了陈友谅,等待突破……。”
刘洪峰补充道:“据陈晓波交代,东原学院招生处的一位领导也参与了此事,但具体是什么角色,还不完全清楚。东原学院是省属高校,正厅级单位,我们不好贸然采取措施。另外,目前还不清楚是否还有其他考生涉及此案。”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风气,不杀不足以儆效尤啊!”于书记指节轻扣:“要借助这次严打,彻底清缴教育领域权力寻租的黑色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