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谊被打懵了。他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警察。他,曹河县政府党组成员,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正科级干部,在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被一个外地警察打了耳光?
周围的邻居本来就对陈家兄弟靠着权势横行乡里早有怨言,再加上这陈友谅的媳妇平日里趾高气扬、逢人便甩“不就是花点钱”这句话,让周围的邻居都觉得既解气,也非常的震惊。
“打人了!公安局的打人了!”
“打的是陈主任!”
“我的天,连县里的陈主任都敢打!”
国字脸警察根本不理会这些议论,伸出一个根手指头在陈友谊的脸上点了点道:“我警告你,不要害人害己。”
然后对另外几个警察一挥手:“带走!”
陈友谅在县里倚仗的大哥,就这么被扇了两个耳光,当年自己在县里是何等的风光,去哪个单位不是被前呼后拥、茶水自有人端到手边。棉纺厂解不出来钱,是自己带着一堆人去砸厂门,逼着副厂长杨卫革签字画押;高考考场上监考的老师把曹河县的老师抓了,是自己张罗家长进去将平安县的老师围在考场逼其当众下跪认错打耳光……那些往事如烟,却在耳光声里轰然碎裂。他如同死猪被拖出了院子,塞进了一辆警用面包车。王桂花想追出去,被两个警察拦住,一把推倒在地上,丝毫不顾及什么女同志……
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没天理啊!警察打人啊!欺负老百姓啊!”包车门“哐
三辆面包车发动了,警笛“呜哇呜哇”地响起来。围观的群众赶紧让开一条路。三辆车拉着警报大摇大摆的开走了。
陈友谊还站在原地,捂着脸。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他活了四十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还是在这么多邻居面前。
“哥……”王桂花从地上爬起来,拉着陈友谊的袖子,“哥,怎么办啊……友谅他……”
陈友谊还在反复咀嚼着“临平公安”这四个字,相当于曹河县公安局的人根本没有参与这件事,相当于自己的侄子陈晓波很有可能被带到了临平县公安局。
怪不得自己找了几个人,都说不清楚,看来县里甚至市里面已经插手这件事了。但是抓了自家的兄弟,公安局没有来抓自己,也就说明自己的侄子是没有把自己交代出去的。
没交代出去,倒也正常,因为操作这些事,都是和自己的弟弟陈友谅在沟通,陈友谊根本不知道。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现在是陈友谅被抓了,自家兄弟如果在里面扛不住,那么,自己必然是要被搞进去,甚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原本陈友谊还以为是马定凯因为两三千块钱的办公用品来找自己麻烦,这个自己倒也不怕,两三千块钱只是签报,还没有正式开票,到时候自己完全有理由说只是计划了这么多,根本没开票没收钱,谁拿自己也没有办法。
但是异动用警,临平公安,现在看来,办公用品这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要查的,还是这个高考的事情啊。这个事情坐实了……
陈友谊不敢往下想,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打量起了陈友谅家里这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和院子里那辆崭新的面包车,此刻,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招摇了!
王秀兰抓着陈友谊的裤腿:“哥,晓波他……你是当官的,这事你得管啊……”
陈友谊没答,自己这个当哥的不是没有管,而是管太多了。
陈友谊甩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转身推起摩托车往门口走,几个熟悉的邻居也不再打招呼,大家默默的让开了一条路。
他骑上摩托,还是想着去和县政府临时负责人沟通,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着县城。陈友谊却觉得浑身发冷。
到了县政府大院,他把摩托车停好,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各个办公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手在抖,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进了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反锁。然后走到办公桌后,坐在椅子上搓着自己的脸。心里暗暗骂道:“娘的,老子这辈子没怕过谁,不就是一个临平公安嘛……真把自己当成了大领导了。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着办?什么事不是找关系……
陈友谊心里一边搓脸,一边翻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但是脑海里把自己能想到的领导,全部都想了一个遍……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孟伟江,对,天下公安是一家人,给孟伟江打个电话,说不定能压一压临平那边的节奏,至少让自家兄弟不受苦!
陈友谊是县政府办主任,而孟伟江是副县长兼任公安局长,虽然交情不深,但是名义上是上下级,私下里也曾一起喝过几次酒,逢年过节也互有走动。他迅速翻出机要通讯录上面孟伟江的号码,很快,孟伟江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孟县,我是友谊啊,有个急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孟伟江是清楚县里要调查陈友谊的,当初自己也开了会。听到陈友谊的电话之后,孟伟江有些不耐烦“友谊啊,急不急,不着急的话我待会给你回过去
陈友谊自然知道,这是有推脱之意,挂了这通电话,是不会再回过来的,就道“孟县,真着急!这不是关于晓波的事,临平公安把我弟弟也带走了……”
听到是临平公安几个字,孟伟江猛地坐了起来,临平公安?自己不知道,怎么就动用了临平公安跨区域办案,既未报备也未通报,这已严重违反协作规程!孟伟江喉结一动,语气陡然收紧:“什么意思?临平公安?。
电话那头传来陈友谊的声音,也带着几分的不解:“是啊,孟县,临平公安,怎么,您还不知道?”
孟伟江沉默两秒,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打脸了,按说异地办案,都要通报本地公安机关,现在倒不是通报不通报的问题,是这个这么个事,不就是抓个人而已,为什么不用曹河县公安局,而用临平县公安局。临平公安局,那可是县委领导的旧部。
一股不被信任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但孟伟江肯定不想在陈友谊面前承认这个事,但是也不想帮忙,就道:““哦,这个事,我是知道的。友谊啊,这个事是临平公安在办,咱们曹河县公安局,不好插手啊!”
陈友谊好话说尽,孟伟江道:“这样吧,这个事,我过问一下!”
挂断电话,孟伟江想把电话打给临平公安局长魏鹏图,但是又觉得打这个电话实在是掉价,前几年魏鹏图不过是县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但是现在已经在主持临平县公安局全面工作,且与县委书记吴香梅关系甚密。
自己和魏鹏图一起去开过会,市公安局里,自己是年龄最大的主持工作的副局长,魏鹏图年纪轻轻,就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
这个电话就算打过去,是兴师问罪那,还是了解情况那?他盯着大哥大良久,把电话打给了副局长魏剑。
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你过来一下”
魏剑刚到办公室,正换着衣服,一把手打电话,魏剑立刻赶到隔壁局长办公室,孟伟江已站在窗前,看到一边扣着口子一边走进来的魏剑,示意魏剑把门关上。
魏剑刚合上门,孟伟江便转过身,目光带着询问:“临临平公安跨区抓人,你知道吗?”
魏剑一怔,手还停在门把上,随即点头道:“这个,这个事是市公安局直接调度的,是市公安局李尚武局长亲自签发的协作函,我们曹河这边只接到通知,没参与具体行动。”
孟伟江眉峰一压:“李尚武局长?我怎么不知道?”
魏剑只是说道:“李局早上一大早定的,这个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刘洪峰天不亮就给我打了电话,我正打算早上来向您当面汇报,这不是我刚来……”
魏剑这个解释,倒是能解释的通,毕竟是业务上的事,刘洪峰直接找分管业务的领导,也合乎程序。只是孟伟江现在担心的不是程序是否合规,而是这背后为什么要调动临平公安。
孟伟江缓缓踱步到办公桌前,然后看着魏剑道:“你考虑过没有,不过是抓陈友谊的兄弟,又不是什么重案要犯,何须劳师动众跨区调警?这背后是什么考虑那,我看是有人刻意绕开曹河、绕开我孟伟江啊!”
有些话,魏剑不好说,市局在电话里根本没提孟伟江,但是作为副局长,只能安慰道:“书记,这个事您多想了吧,可能觉得陈友谊是本地有影响力的人物,怕我们办案受干扰,所以才动用的临平公安。”
孟伟江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角:“怕干扰?怕什么干扰,怕谁干扰,这是县委,对我们这支队伍,不够信任!”
他背着手,又慢慢踱步道:“好了,上次县委说的关于那个孙家恩媳妇怀孕的事,我安排城关镇派出所直接去,发生在他们辖区,他们不能当甩手掌柜,这样,你通知邓立耀,喊他务必限期侦办……”
魏剑和邓立耀是非常不对付的,这几封举报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魏剑自己心里有本账,八成是邓立耀干的。
魏剑有些犹豫道:“孟局,这个派出所的力度,恐怕不够吧?”
孟伟江倒是满不在乎的道:“人啊疯都疯了,怎么查?查什么?不过是走个程序交差罢了,大不了再挨一顿骂吧!”
魏剑看孟伟江是这个态度,也是暗道:“怪不得县委一直对孟局长提副县长的事颇为不满,如果不是县二中制止家长打老师当众挨了一板砖,估计县委也不可能让孟局当一把手的。但是除了孟局又有谁那?袁政委还不如孟局。”
这边又交代了几句之后,孟伟江待魏剑走了之后,还是给陈友谊回了电话。简要说明情况,应付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陈友谊知道,这事要去找人,不招人就是坐以待毙,坐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方云英办公室的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这才想起,方云英不像以前当常务副县长时那样按时上下班。协政那边本来事就少,她又是老资格,去不去上班都没人管。但是不上班那是更好,有些事,自然是去家里好说些。
陈友谊放下电又骑上摩托车,往方云英家去。
方云英就住在县委家属院,独门独院的一栋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种着些花草。陈友谊到的时候,院门开着,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外,整了整衣服,又从车筐里拿出早上买的一袋麦乳精和两斤苹果。些许的糕点。
麦乳精是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红纸标签。苹果是红富士,个大皮红,看着就喜庆。
走到门口,他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方云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