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平静,却有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我要的天下很大,大得能容下十个西夏。我要走的路很长,长得需要最信任的人并肩。你是那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西夏,会是华夏最硬的骨头,最利的牙,也会是……我们的家的一部分。”
我们的家。
没藏清漪抓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了,然后,有些僵硬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光芒摇曳。
地图上,西夏的轮廓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而阴影前,两个身影不知何时已贴在了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静静地燃着。
没藏清漪披着外袍,靠在墙边,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潮,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冷静,只是眉宇间那抹常年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淡去了些许。她看着正在整理衣衫的林启,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西征,西夏出五千精骑,两千步卒,全部换装燧发铳,配五门你答应给我的那种轻便小炮。民夫、驼队、向导,我来安排。商队,细封、费听、野利、米擒、拓跋,五家大部族,都想分一杯羹。让他们出人出钱出骆驼,利润,我要抽三成。剩下的,他们自己凭本事去挣,是吃肉还是埋骨黄沙,看造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领兵的,是我的人。督军的,也是我的人。他们可以派人跟着,但指挥权,别想碰。”
林启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回头看她,笑了笑:“你都想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明天会议,我唱白脸,你唱红脸。路,我给他们指出来。走不走,怎么走,你说了算。”
第二天,西夏王宫,议事大殿。
气氛有些微妙。
国王没藏云翼“身体有恙”,依旧缺席。主持会议的,是坐在王座侧下方一张紫檀木大椅上的没藏清漪。她今日换了一身庄重的紫色宫装,发髻高绾,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气势逼人。
下方,细封氏、费听氏、野利氏、米擒氏、拓跋氏,五大部族的头人,以及一些实权贵族,分坐两侧。有的正襟危坐,有的眼神飘忽,有的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坐在没藏清漪旁边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大宋丞相汉王殿下,林启。
林启今天穿着常服,神态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仿佛只是来老友家做客。但他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了整个大殿的中心。
“……西征之事,大致便是如此。”林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上丝路,自长安起,经河西,过西域,直至极西大秦(指罗马)。沿途诸国,有友有敌,有黄金宝石,香料骏马,也有戈壁风沙,豺狼刀兵。富贵险中求,自古皆然。”
他端起面前的银碗,喝了口奶茶,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党项贵族:“大宋的商队,已经准备出发。兵,我们自己有。但这条路上,地头熟,骆驼多,马术好,刀子狠的朋友,不嫌多。西夏的勇士,西夏的商贾,若有意,可同行。”
这话说得直白,也带着赤裸裸的诱惑。
细封氏的头人,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率先瓮声瓮气开口:“林相,敢问这‘同行’,是怎么个同行法?利润怎么分?风险怎么担?若是遇上硬茬子,是各打各的,还是一起上?”
“问得好。”林启放下银碗,“商队自负盈亏,各自记账。但路上安全,由联军护卫军统一负责。联军由宋、夏两国精锐混编,统一号令。各家可派子弟、部曲随军历练,但需遵从军令。至于利润……”
他笑了笑:“驼队能驮回来多少,看各自本事。不过,联军所到之处,商路打通,关税降低,安全有保障,这好处,是大家的。再者,第一批随军商队,大宋联合贸易公司,可给予优先采购权,价格从优。”
优先采购权!价格从优!
几个头人眼睛亮了。大宋联合贸易公司,那可是个庞然大物,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野利氏的头人,是个精瘦的老者,捋着山羊胡,慢悠悠道:“林相,这兵凶战危,派子弟部曲随军,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这联军的指挥……”
“联军统帅,自然由我军中大将担任。”林启截过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西夏方面,清漪公主会选派得力将领,担任副帅,并负责协调各部。至于具体到各家派出的儿郎,自可由各家信得过的人带领,但战场上,军令如山。”
他看向没藏清漪,把话头递了过去:“公主,你看呢?”
没藏清漪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清冷的声音响起:“西征,是机遇,也是试炼。愿去的,报上名来,出多少兵,多少驼,多少本钱,三日内,交到枢密院。丑话说在前头,”
她语气转冷:“报了名,就得听调遣。路上谁若阳奉阴违,临阵退缩,或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抢掠友商,坑害同伴……莫怪我,军法无情。”
她没说什么狠话,但那股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养出来的威势,让在座几个跃跃欲试的头人都心头一凛。
费听氏的头人是个中年人,比较圆滑,哈哈一笑打圆场:“公主说得是!这等发财……哦不,扬威域外、打通商路的好事,岂能没有规矩?我费听家,出五百精骑,三百匹骆驼,十万贯本钱!派我三子带队,全凭公主和林相调遣!”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我细封家出八百骑!骆驼四百!”
“野利家出三百步卒,擅筑营挖井,再出骆驼两百!”
“米擒家……”
“拓跋家……”
一时间,大殿里热闹起来,仿佛眼前已不是冰冷的宫殿,而是黄灿灿的金沙,亮闪闪的宝石,还有那能带来无尽财富的遥远商路。
没藏清漪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算计。谁家出的力,谁家存的私心,谁家子弟可用,谁家需要提防……都在她心里那本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林启端起奶茶,慢慢啜饮,掩去了嘴角一丝笑意。
红脸白脸,戏,才刚刚开场。刀子,已经递到了该拿刀的人手里。
三天后,兴庆府北门外。
林启的车队准备启程返回长安。该谈的谈完了,该定的也定了。西夏出兵七千,各家凑出的商队驼马粮秣无数,后续自然有
没藏清漪亲自来送。她换了身便于骑马的骑装,外面罩了件厚实的披风,站在清晨的寒风里,发梢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霜花。
“就送到这儿吧,风大。”林启看着她。
没藏清漪“嗯”了一声,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用牛皮包裹的物件,递给林启。
“路上冷,贺兰山的风,比长安硬。”她说,声音还是淡淡的。
林启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她的体温。他解开牛皮,里面是一件披风。质地是西夏最好的滩羊皮,柔软厚实,内衬是光滑的绸缎。披风的颜色是深沉的靛蓝,边缘用金银线细细绣着繁复的云纹和回字纹——那是宋地流行的纹样。而在披风的一角,用稍暗的丝线,绣着一匹奔驰的骏马,那是党项人崇拜的图腾。
宋式的纹样,党项的灵魂,西夏的工艺。
一件披风,无声诉说着融合,也系着说不清的情愫与盟约。
林启抖开披风,披在身上。大小正好,温暖瞬间驱散了寒意。他看着她,笑了笑:“很暖和。下次来,给你带长安最新的绒花,听说宫里的娘娘们都喜欢。”
没藏清漪别过脸,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贺兰山隐约的轮廓,喉头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顿了顿,又低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等你消息。”
林启伸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指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你也保重。清理门户,手脚干净点。缺什么,让人捎信。”
他没说更多,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长安。
没藏清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看着远处“塞上制造局”方向升起的、永不熄灭般的滚滚黑烟,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座沉默而华丽的王城。
寒风卷起她的斗篷和下摆,猎猎作响。
她站了许久,直到侍卫低声提醒,才猛地转身,脸上所有的柔软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冰霜般的坚硬与锐利。
“回宫。”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传令,点兵。该磨的刀,该清的账,一件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