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北地寒刃(1 / 2)

临潢府的秋天,来得又急又猛。

前些日子还带着点夏末余温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脸,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似的,带着塞外草原特有的、粗粝的寒意。枯黄的草叶打着旋儿飘过宫墙,落在新铺的、据说从宋国运来的青石宫道上,被匆匆走过的内侍一脚踩碎,发出干脆的声响。

皇宫深处,御书房。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地龙烧得正旺,可萧观音还是觉得有一股子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身上裹着件紫貂皮的大氅,手里抱着鎏金手炉,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书案上堆着的奏折,比往年这个时候,厚了不止一倍。

不,不止是厚了。

是内容,让她心头发沉,指尖发凉。

“……上京道北境,完颜部贼酋阿骨打,复率众寇掠宁江州,屠我两哨,掠丁口三百,牲畜无算。守将耶律秃哥战殁,残部退守州城……”

“……西京道丰州急报,耶律乙辛残部骑兵千余,掠我盐池,劫商队十七支,大同府援军被其游骑所阻……”

“……中京道矿监奏,新开之大青山煤矿,上月出煤三千七百石,然宋国‘隆昌号’执事言,近日市面煤价下跌,依前约,收购价当降两成……”

“……南京道榷场使密报,宋商近来大肆收购羊毛、皮张,乃至未锻之生铁,价较三年前已翻三倍,然其运来之茶、盐、布匹、铁器,价亦水涨船高,更有诸多精巧玩物,如自鸣钟、玻璃镜、怀表等,贵族争购,金银外流如泄闸……”

萧观音放下手里那份关于宁江州失陷的军报,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军报上“雷火”、“声若霹雳”、“我骑惊溃”等字眼,像烧红的针,扎着她的眼睛。

雷火?

她记得,大概一年前,林启派来的那个“商务代表团”里,有个满脸堆笑、说话滴水不漏的副使,似乎“无意间”提起过,宋国工部格物院,正在试验一种“新式火器”,威力远超突火枪,但“工艺极难,造价高昂,尚不成熟”。

不成熟?

那宁江州城下,把大辽宫帐军精锐炸得人仰马翻,声传数里的,是什么?鬼吗?

她目光转向另一份奏折,是南院枢密使萧兀纳上的,老臣子语气痛心疾首:“……国朝自太后主政,行新政,与宋通商,市面固见繁盛,商铺林立,货殖似有增益。然细察之,利润泰半操于宋商之手。我出羊毛,彼制成呢绒,价翻十倍;我出生铁,彼炼成精钢,制为器械,复以高价售我。名为互利,实如竭泽。长此以往,民力疲敝,利权外泄,国将不国……”

萧兀纳的话,有点重,但并非虚言。

萧观音推开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厚厚的窗纸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面的景象。但她不用看也知道,如今的临潢府街头,是什么光景。

肯定比几年前热闹多了。铺子多了,卖什么的都有,宋国的绸缎,南方的茶叶,精巧的玻璃器,滴答作响的自鸣钟……穿着锦袍的契丹贵族,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仆从,穿梭其间,一掷千金。萧氏一族里,那些跟着她办“新政”、开矿、建工坊的子弟,一个个脑满肠肥,新起的宅邸一家比一家豪阔,听说有人为了争一个宋国来的歌姬,能砸出上千两银子。

可那些普通牧民呢?那些在矿上挖煤,在工坊里纺羊毛,在田里耕种新式农具开垦出来的土地的百姓呢?

生活是好了些,至少饿死的少了。工坊管饭,还给发工钱,虽然不多。矿上危险,可好歹是条活路。比起以前纯粹看天吃饭,看头人脸色,似乎强了点。

但也就是“强了点”。

大头都被宋国商会,被那些嗅着铜臭味的宋国商人,还有他们身边那些喝头道汤的本国贵族,拿走了。留下的,也就勉强糊口,攒不下几个子儿。而他们用的盐,穿的布,甚至耕地的犁头,都要用更多的羊毛、皮子、劳力去换。

饮鸩止渴。

萧兀纳没敢说出来的这个词,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萧观音脑海里。

可她有得选吗?

几年前,耶律洪基身死,耶律乙辛作乱,宋国大军压境,国内百疮千孔。不引进宋国的农具,不开矿,不通商,不解开一部分禁令,让利给那些贪婪的贵族,她拿什么稳住局面?拿什么养活军队?拿什么去对抗西边那个越来越不安分的西夏,还有北面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

当时那杯“鸩酒”,她是笑着喝下去的。因为不喝,立刻就会渴死。

现在,毒性慢慢发作了。

国库账面上,岁入是增加了。可支出的窟窿更大。军队要换装,哪怕只是部分换装宋国淘汰下来的皮甲、刀枪,就是一笔巨款。贵族们的胃口被养刁了,赏赐不能少。各地灾荒要赈济,虽然宋国“慷慨”地允许用矿产抵押借款……但借来的,终究要还,连本带利。

还有那无休无止的边患。

西边,耶律乙辛的残部,像秃鹫一样盘旋,时不时扑下来咬一口。宋国那边态度暧昧,嘴上说着“严守中立”、“谴责暴行”,可边境关卡对那些“商队”睁只眼闭只眼,谁知道里面运的是货,还是刀箭粮草?

最要命的,是东北。

完颜部。

那个几年前还只是混同江(松花江)畔一个不起眼的女真小部落,如今已成了吞噬辽国血肉的恶狼。

萧观音走回书案,抽出一份密报,是潜伏在生女真地界的探子,拼死送回来的。字迹潦草,沾染着血污:

“……完颜部会盟按出虎水(阿什河),自称‘生女真节度使’,拥兵已逾两万,皆悍勇。其军中有宋人面孔,疑为工匠。曾见其演练,有铳,声如闷雷,白烟弥漫,百步外可碎木靶……掠我边民,迫其耕田、冶铁,形同奴役。阿骨打尝言:‘辽主,婢也;宋主,父也。’”

“婢也”……

萧观音捏着密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一股混杂着愤怒、耻辱、还有深深无力的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大辽承天太后,执掌国柄,竟被一个山野部落酋长,蔑称为“婢”!

而那个被尊为“父”的宋国,那个长安城里高坐的宋相林启,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欣赏他那些奇技淫巧的机器,还是在算计着,如何从大辽身上,榨取出最后一滴油水?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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