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汉王府,作战室。
巨大的沙盘上,西夏、辽国、宋国的疆域犬牙交错,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的黏土标注。代表军队的小旗密密麻麻,最新插上去的,是两面——一面黑色,插在胜州(已被宋军控制),指向北面的黑山;另一面红色,插在兴庆府,也指向黑山。
林启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在两支箭头之间缓缓移动。他身后,站着秦芷、种谔,以及刚从兴庆府连夜赶回的曾公亮。
“合约签了,印盖了,第一批盐茶已经在路上了。”曾公亮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李谅祚现在,估计一边心疼割出去的凉州,一边还得感激咱们‘仗义’,帮他除了没藏讹庞,又肯‘威慑’辽军。”
“他信咱们是真心帮他打辽国?”秦芷问。她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利落的猎装,头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信?他谁也不信。”曾公亮摇头,“但他没得选。辽国那五万骑兵是真在烧杀抢掠,比起咱们这种钝刀子割肉,耶律百战那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更直接,更痛。他现在最怕的,是咱们和辽国联手,把他西夏给分了。所以,咱们稍微表示点‘善意’,他就算心里打鼓,也得接着,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林启直起身,拿起代表秦芷所部的小黑旗,在胜州的位置点了点:“秦芷,种谔。”
“末将在!”两人同时挺胸。
“给你们五万兵,出胜州,北上,做出向黑山方向运动的态势。”林启将小黑旗缓缓推向黑山区域,在距离耶律百战辽军大营约五十里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扎营。记住,是扎营,做出随时可以进攻耶律百战侧翼的架势。动静要大,旗号要明,要让耶律百战和李谅祚都知道,我大宋的兵马,到了。”
“王爷,真要打?”种谔年轻气盛,有些跃跃欲试。
“打什么打?”林启瞥了他一眼,“看戏。看他们打。”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从黑山辽军大营,连接到兴庆府:“李谅祚刚掌权,急需立威。没藏讹庞是他杀的,但对外可以说成是‘暴病’或者‘为国捐躯’。杀自己人,不算什么大功劳。打退入侵的辽军,哪怕只是击退,对他稳住皇位,凝聚人心,至关重要。他一定会打,而且会倾尽全力打。”
秦芷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这五万人,是给他壮胆,也是……给他压力?让他觉得,必须快点打赢,免得我们‘见势不妙’也扑上去咬一口?”
“对了一半。”林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壮胆,也是给他一个‘安心’的错觉——看,宋军在旁边看着呢,辽军不敢全力对付我,我可以放手一搏。至于压力……等他自己扑上去,和耶律百战咬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压力。”
曾公亮捻须道:“李谅祚手上能用的,主要是细封埋、费听山那几个刚刚跟着他‘勤王’的部落,再加上些临时拼凑的兵马。耶律百战的五万辽国铁骑,可不是野利、拓跋那种部落兵能比的。正面硬撼,西夏胜算不大。但耶律百战此来,主要是抢掠,未必有决死之心。初期接触,李谅祚可能会占点便宜,挫一挫辽军锐气。”
“那就让他占点便宜。”林启接过话头,又从旁边拿起一面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小旗,轻轻插在了黑山地区一个不起眼的峡谷位置,“让他先高兴两天。等他觉得辽军不过如此,自己用兵如神,兴庆府的援兵一批批派出去,城里越来越空的时候……”
他看向秦芷,眼中闪过狐狸般的光芒:“秦芷,你手下,有没有那种……特别能装,特别能跑,打起仗来不要命,但更擅长‘化装’的部队?”
秦芷眼睛一亮:“有!末将的亲卫营里,有一支三百人的‘游鹞子’,都是边军老油子,会说党项话、契丹话,马术、箭术、伪装、袭扰,都是一流!穿身皮子就是牧民,捡把弯刀就是马匪!”
“三百不够。从各军里挑,凑足三千人。”林启手指点在那面灰色小旗上,“全部换上……辽军的皮甲,用辽军的制式兵器,马也要杂色的,不能太整齐。旗号嘛,就用耶律百战麾下某个偏师的。等李谅祚的前锋,那个细封埋,跟耶律仁先打得‘难分难解’,甚至‘小胜几场’,正得意忘形的时候……”
他手指猛地一划,灰色小旗如同幽灵般,狠狠撞向代表西夏军的红色箭头侧翼!
“你这支‘辽军奇兵’,就从某个‘意料之外’的山口杀出来!不要留手,给我往死里打!打垮细封埋的前锋!要快,要狠,要让他觉得是耶律仁先隐藏的杀手锏!”
种谔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是要帮辽军打西夏?”
“帮?”林启笑了,“谁说那是辽军?那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辽军偏师’。细封埋吃了大亏,损兵折将,一定会向兴庆府求援。李谅祚刚尝到点甜头,正膨胀着呢,突然接到败报,他会怎么想?”
曾公亮接口道:“他会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怀疑——耶律百战哪来这么多埋伏的奇兵?会不会是……宋军假扮的?可他没证据。前线危急,他必须派兵去救。兴庆府的兵,派出去一批,就少一批。”
“对。”林启点头,“等他第二批援兵派出,兴庆府只剩个空壳子的时候……”他看向秦芷,又补充道:“记住,你那支‘辽军奇兵’,打完就跑,别纠缠,消失在黑山那一片。然后,立刻换装,变成……西夏溃兵,或者干脆变成牧民,分散撤回胜州。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秦芷已经完全明白了,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危险的光芒:“末将明白!保证让细封埋疼到骨子里,还以为是耶律百战那个老狐狸阴了他!”
“还有,”林启又拿起一面代表宋军的小旗,轻轻放在辽军粮道附近,“等耶律百战发现自己侧翼有‘奇兵’帮他打了胜仗,正纳闷是哪个部下如此勇猛时,你再派一支精锐,扮作西夏溃兵或当地马匪,去截他的粮道。别真截,做做样子,烧掉一两车不太重要的,放跑几个传令兵。要让耶律百战知道,他的粮道被‘西夏残兵’威胁了。他自然会向辽国国内求援,要粮,要兵。”
种谔拍案叫绝:“妙啊!如此一来,西夏和辽国这仗,想停都停不下来了!西夏觉得辽国阴险,藏着杀手锏;辽国觉得西夏还有反抗之力,敢断他粮道!两边都会不断加码,不断流血!”
“而我们,”林启拍了拍手,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沙盘,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北方,“就坐在胜州,喝着茶,看着戏。偶尔‘威慑’一下,让耶律百战不敢全力南下,让李谅祚觉得我们还在‘帮忙’。等到他们两家血快流干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屋里的三个人,都懂。
螳螂捕蝉,黄鸟在后。
而他们,是握着弹弓,蹲在树梢上,等着捡便宜的孩子。
黑山前线,战事起初确实如林启所料。
细封埋带着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等拼凑起来的五万大军,虽然装备杂乱,士气也因缺盐少茶有些萎靡,但毕竟是以逸待劳,又是保卫家园,加上皇帝李谅祚新近“铲除奸相”,朝廷上下勉强算“同仇敌忾”,一时间倒也爆发出不小的战斗力。
耶律百战的五万辽军,确是精锐,但此番南下,主要目的是抢掠,以战养战,并无毕其功于一役的打算。面对西夏军依托地形、步步为营的阻击,辽军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未能取得太大进展,反而因轻敌吃了几个小亏,折损了些人马。
消息传回兴庆府,朝野为之一振。
“陛下英明!细封将军勇武!辽狗也不过如此!”
“看来只要我大白高国上下一心,定能将辽寇逐出国门!”
“宋军也在胜州陈兵威慑,辽狗定不敢全力来攻,此乃天赐良机!”
李谅祚坐在龙椅上,听着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看来,自己冒险签下那份屈辱的和约,换来宋国的“中立”和支持,是对的。耶律百战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要顶住这一波,将辽军击退,自己这皇位,才算真正坐稳了。届时,再慢慢收拾国内,积蓄力量……
“报——!黑山六百里加急!细封将军军报!”
又是一份军报,但传令兵的脸色,却不像上次那样带着喜色,反而有些惊慌。
李谅祚心中一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