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天,林启一边让水师继续清剿周边小股海盗,一边通过塔加族,接触了附近十几个大小部落。有的部落痛快,看到宋人带来的铁器和精美货物,立刻表示愿意加入。有的部落犹豫,需要巴朗和林启的使者反复劝说,并展示火炮的威力(对着无人礁石轰了几炮)。也有两个部落,与伊洛克族或苏禄海盗关系密切,明确拒绝,甚至暗中袭击宋人的小股巡逻队。
对前者,林启给予贸易优惠和武器援助。对后者,没什么好说的。张诚带人连夜摸上门,首领“意外”死于部落仇杀,换上亲近塔加族(也就是亲近宋国)的新头人。
胡萝卜加大棒,简单,有效。
十日后,明珠湾沙滩上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十五个部落的酋长或代表出席。烤野猪的香气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土著女子围着篝火跳起热烈的舞蹈。林启当众宣布,成立“三屿商会联盟”,宋国与各部落共同维护商路安全,公平贸易。宋国提供武器、技术和部分商品,各部落提供特产、劳力和安全承诺。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
当场,就有十二个部落签字画押(按手印)。剩下三个犹豫的,在巴朗和其他酋长的目光压力下,也勉强按了。
联盟初成。
宴会后,林启回到“伏波号”的船舱,提笔给苏宛儿和楚月薇写信。他详细说明了三屿的情况,巴朗的提议,以及娜仁花这个人。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只是陈述事实,并询问她们的意见。
信通过快船送回泉州。半个月后,回信来了。
苏宛儿的信很简洁:“夫君在外,一切以大局为重。家中诸事安好,勿念。宛儿。”
楚月薇的信更短,但附了一张新绘的“南洋海路礁石分布草图”:“知道了。注意安全。月薇。”
两封信,都没有反对,只有理解和支持。林启握着信纸,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对她们来说,接受另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异族女子,并不容易。这份沉默的支持底下,是多少隐忍和委屈。
又过了几天,泉州商会总会派来协助处理三屿事务的管事也到了,还带来了苏宛儿为娜仁花准备的“聘礼”——几套适合热带气候的宋式衣裙,一些女子用的首饰、胭脂,还有几本图文并茂的汉字启蒙书册。
林启知道,这是她们的态度。家中的女主人,接受了。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在明珠湾的沙滩上,举办了一场简朴而奇特的婚礼。按塔加族的习俗,新人要共同喝下一碗用本地草药和椰汁调制的“合欢酒”,然后接受族人的祝福。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三拜九叩,娜仁花换上了苏宛儿送来的水绿色襦裙,头发依然编着许多小辫,却插上了一根宋式的玉簪,看起来有种奇异的融合之美。
仪式后,巴朗喝得满脸通红,用力拍着林启的肩膀,用夹杂着土语和汉语的话说:“我的兄弟!塔加族,和宋国,永远是一家人!”
当夜,在“伏波号”特意收拾出来的舱室里。
红烛(是从泉州带来的)高烧,映着舱壁上挂着的海图和武器架,气氛有些怪异。娜仁花已经自己卸了妆,脱了那身略显拘束的宋裙,换回她习惯的轻薄麻衣,赤着脚,在舱里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
“你们宋人的船,真大。木头,好硬。”她摸着舱壁,回头对林启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林启坐在床边,看着她毫不设防、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心里那点因政治联姻而产生的隔阂,忽然淡了些。
“你……不害怕吗?”他用汉语问,说得很慢。
“害怕?”娜仁花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身上带着热带花朵和阳光混合的气息,“怕什么?你是很强的男人,是父亲和族人的希望。跟着你,有肉吃,有漂亮衣服穿,还能学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本启蒙书册,“你教我,认字,好吗?”
她的直白和简单,让林启有些失笑,又有些触动。在汴京,在泉州,他身边的人,说话总要绕几个弯,揣摩无数心思。而眼前这个女子,像一股来自山野的海风,直接,热烈,吹散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帷幔。
“好,我教你。”他说。
娜仁花笑了,笑容明媚得像正午的太阳。她忽然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果酒的甜香。
“你,也是我的。”她用生硬的汉语宣布,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欢喜。
林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汴京贵女那种含蓄的倾慕,也不是苏宛儿、楚月薇那种相濡以沫的深情,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被需要,被认可,被征服和征服的交织。
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夜晚,在这艘飘摇的海船上,面对这个来自异族、野性未驯的女子,他仿佛也脱下了某种沉重的束缚。那些礼教,那些权衡,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似乎暂时远去了。
风浪轻轻摇着船身,烛火摇曳。
遥远的中原礼法,汴京的阴谋算计,海上的腥风血雨,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这小小的船舱之外。
当一切平息,娜仁花像只餍足的小兽,蜷在他怀里,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林启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她沉睡中依然明艳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她臂上那些青色的图腾纹身。
这一步棋,落子了。
往后,是福是祸,是真情还是利用,都在这片莫测的海洋上了。
但至少今夜,他触摸到了一种真实的、滚烫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像这无尽大海深处,那从未被人驯服过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