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谁说的?”
“刘都监手下一个小校,姓马。但这话,不像一个小校敢说的。”
林启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挑拨,在制造矛盾。
蜀人排外,羌人彪悍。这两边要是闹起来,蜀安内部就得乱。
“还有,”苏宛儿声音更低,“边境有消息。党项拓跋部残兵,跟吐蕃一个叫‘朗达’的部落,勾搭上了。两边凑了八百骑,在边境游荡,像是要搞事。”
“朝里知道吗?”
“知道。但枢密院批文,说‘边衅不可轻启’,让边军严守关隘,不得出击。”苏宛儿看着他,“这意思……是纵容他们闹。闹大了,好借机收拾咱们。”
林启沉默。
窗外,孩子们的算盘声停了。考试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稚嫩的脸。
“宛儿,你说,咱们这半年,做错了吗?”
苏宛儿摇头。
“没错。蜀中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边境安宁,商路通畅,税赋增加——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那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咱们死?”
“因为咱们动了他们的奶酪。”苏宛儿说,“朝里那些大佬,他们的亲戚、门生,在蜀中也有产业。咱们的工坊一开,他们的货卖不动了。咱们的商路一通,他们的关卡收不到钱了。咱们的学堂一办,他们的私塾没人上了。他们恨咱们,理所当然。”
林启笑了。
笑里有点苦。
“是啊,理所当然。可蜀中的百姓,想过好日子,就不理所当然吗?”
“当然理所当然。”苏宛儿握住他的手,“所以,咱们不能倒。倒了,蜀中又得回到从前——穷,乱,任人宰割。”
林启重重点头。
“对,不能倒。”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宛儿,你去做几件事。”
“夫君请讲。”
“第一,商行内部,清人。那几个可疑的护卫,找个由头,调去偏远分号。不急着动,先看着。看他们跟谁联系,传什么消息。”
“明白。”
“第二,秦芷那边,你去说。让她约束羌兵,近期少外出,少惹事。羌汉之间的矛盾,我来调和。”
“好。”
“第三,边境那边,让陈伍带一队人去盯着。不要主动出击,但要是党项、吐蕃敢犯边,就打。打完了,把尸体、缴获,直接送汴京——让朝里那些人看看,是谁在保境安民。”
苏宛儿记下。
“还有,”林启顿了顿,“冯太监那边,再送一份礼。这次,加码。送一千两,外加一颗东珠。告诉他,蜀中安宁,他才有好处。蜀中乱了,他这观军容使,也当到头了。”
“他会收吗?”
“会。”林启说,“太监最实际。谁给钱,替谁办事。朝里那些人,给他的是空头许诺。咱们给的,是真金白银。”
苏宛儿点头,转身要走。
“宛儿。”林启叫住她。
“嗯?”
“小心些。”林启看着她,“朝中的刀,已经出鞘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稳。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苏宛儿笑了。
笑容很淡,但坚定。
“大人,从郪县到现在,咱们走过的深渊,还少吗?”
她转身离去,裙裾在门槛上一闪,消失在门外。
林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雪开始下了,零零星星,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
但林启知道,这雪,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寒冬,还在后头。
朝中的弹劾,边境的威胁,内部的隐患——像一张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罩来。
而他,不能退,不能躲。
只能迎上去。
用蜀中的粮,蜀中的钱,蜀中的人。
还有,蜀中这半年攒下的,那点微不足道,但正在生长的——
骨气。
他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以静制动。”
然后,在这四字
“静,不是不动。是等,是看,是积蓄力量。等风来,看刀落,然后——一击必杀。”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
像血,正在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