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回来的。
苏家的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冲进县衙,衣服破了,脸上有血,进门就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小姐……货、货被劫了!”
苏宛儿手里的账本掉了,心中也庆幸这几天在工坊忙,没有亲自押运。
林启正在和周荣说修路的事,闻言转身:“慢慢说,怎么回事?”
“昨、昨天傍晚,过卧牛山……”伙计喘着粗气,“五六十号人,蒙着脸,有刀有弓……王护卫带人挡,死了三个,伤了八个……货,全被抢走了……”
“人呢?”
“人……人跑回来了。货……货没了。”伙计哭了,“大小姐,三百张雪花笺,二十匹彩线锦,还有、还有新收的定金六十八贯……全没了!”
苏宛儿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林启扶住她,看向陈伍。
陈伍已经出去了。
片刻后回来,低声道:“真的。尸体抬回来了,三个,都是刀伤。货一点没剩。”
周荣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焦急:“这、这可如何是好……卧牛山那帮人,早就说了不能惹……大人,要不,咱们报州里,请兵来剿?”
“报州里?”林启冷笑,“等州里公文批下来,再调兵过来,至少半个月。半个月,山匪早把货销干净了,人也跑没影了。”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当然不能算。”林启松开苏宛儿,走到堂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是冲我来的。”
他转身:
“周县丞,你带人去安抚死伤者家属。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钱从县衙出,不够的,我补。”
“是……”
“还有,”林启盯着他,“传话出去。就说商路不通,工坊暂缓出货。已经接的订单,延期交付。定金,双倍退还。”
周荣一愣:“双倍?那、那得一百多贯……”
“照做。”林启声音很平静,“信誉不能坏。钱,我出。”
“是……”周荣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启站在堂中,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周荣觉得,那股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烧。
人散了。
堂上只剩林启、苏宛儿,还有陈伍三人。
“大人,”苏宛儿声音发颤,“是我的错……我不该急着出货……”
“不关你事。”林启摇头,“他们等这个机会,等很久了。这次是货,下次可能就是人。”
他看向陈伍:
“卧牛山,你了解多少?”
陈伍想了想:“山在县城西三十里,路险,林密。匪首外号‘坐山虎’,四十来岁,使一把鬼头刀,据说身上背了七八条人命。手下五六十人,多是亡命徒,也有活不下去的农户。寨子建在山腰,三面峭壁,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
“内部呢?”
“不铁板。”陈伍说,“前不久我去探过。山匪分两派,一派是坐山虎的老弟兄,心狠手辣。一派是后来收拢的流民,只为混口饭吃,不太想拼命。两派常为分赃闹矛盾。”
林启点点头。
“苏姑娘,”他看向苏宛儿,“你在商路有眼线,能打听到寨子里的详细情况吗?比如,谁和坐山虎走得近,谁有怨言,换岗规律,粮草储备。”
苏宛儿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起来:“能。我马上去安排。”
“要快,要准。”
“明白。”
苏宛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大人,您打算……”
“剿。”林启只说一个字。
“可县里能用的,就十几个衙役,还大多是老弱……”
“不用衙役。”林启说,“用人。”
“人?”
“我们自己的人。”
当天下午,林启去了工地。
河道清淤的工程,已经推进了三里。官道路基,夯了五里。工地上热火朝天,人们干得卖力。
见林启来了,纷纷停下招呼。
“大人!”
“大人好!”
林启摆摆手,走到高处。
“都停一下,说个事。”
人群安静下来。
“卧牛山的土匪,劫了苏家的货,杀了咱们三个人。”林启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货,是工坊出的。工坊的钱,是给你们发工钱的。人,是咱们郪县的人。”
“我知道,有人想说,土匪凶,惹不起。以前县里也这么想,所以给钱,给粮,买个平安。”林启顿了顿,“可结果呢?土匪胃口越来越大,要的钱越来越多。商路不敢走,货出不去,工坊就得关门。工坊关了,你们去哪干活?去哪挣工钱?”
他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抢苏家,明天就可能抢你们的粮。今天杀护卫,明天就可能杀你们的亲人。这口气,你们忍不忍?”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拳头,攥紧了。
“不忍的,站出来。”林启说,“我要二十个人。年轻,有力气,有胆量,家里有老小牵绊的优先——因为有牵绊,才不敢跑,才会拼命。”
他补充:
“不是白干。一天工钱一百文,管吃。伤了,我治。残了,我养。死了,抚恤一百贯,养你全家老小。干成了,每人赏十贯,表现最好的,进县衙当差。”
人群骚动起来。
一天一百文!
干成了还有十贯!
进县衙当差!
“我!”王大山第一个站出来,眼睛通红,“我弟弟在苏家当护卫,昨天……死了。我要报仇!”
“算我一个!”另一个汉子站出来,“我爹前年走货,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我也去!”
“还有我!”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林启看着,心里有数。
“陈伍,”他说,“你挑。二十个,要最可靠的。家里情况,摸清楚。”
“是。”
陈伍上前,开始挑人。
他挑得很仔细。看身形,看眼神,看手上的茧子,还问家里几口人,靠什么过活。
最后,挑了二十个人。
都是青壮,眼神里有股狠劲,但又不像亡命徒——因为他们有家,有牵挂。
“大人,挑好了。”陈伍说。
“好。”林启点头,“带去后山,开始练。”
后山是片荒地,平时没人来。
二十个人站成两排,陈伍在前面训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民夫,是兵。”陈伍声音硬邦邦的,“兵,就得听令。令行禁止,做不到的,现在滚蛋。”
没人动。
“好。”陈伍点头,“第一项,列队。站直,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他一个个纠正姿势。
林启在旁边看。
老吴和小石头,已经开始准备“装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