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照常回信,告之李瀚文大人已死,我失势被囚,黑水城防空虚。
约定时间地点,引耶律宏哥前来。
游一君盯着周廷玉,声如寒铁,“配合得当,或可戴罪立功,保命全族;若敢贰心,万劫不复。”
周廷玉颤栗领命。
然苏明远虑耶律宏哥多疑,恐难深信。
帅堂内,北疆舆图在昏黄烛火下铺展,粗粝的线条勾勒出山河险隘。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游一君指尖所点之处——狼枭山。
“三百里外,狼枭山。”
游一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此山连绵险峻,林深树密,中有数条峡道迂回相通,形如迷窟。”
林间多湿洼瘴地,不利骑兵驰骋,山道更是崎岖狭窄,大军难以展开,首尾难以相顾。
耶律宏哥若贪功冒进,引其主力入此林壑,我伏兵四起,据险扼守要道,纵有十万铁骑,亦陷泥淖,进退维谷。”
苏明远凝视地图,缓缓颔首:“山林地势确是设伏佳处。”
然耶律宏哥并非莽夫,经黑水城之败,其行事必更加谨慎。
仅凭周廷玉一纸书信,恐难令其尽信,更遑论亲率主力深入如此险地。”
雷大川抱着胳膊,独眼一瞪:“那老小子要是不来,咱们这戏不就白唱了?”
还得赔上周廷玉这个腌臜货!”
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阿尔木,此刻忽然上前一步。
他独臂抚胸,声音沉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要让狼入林,光有饵食不够,还需一条……它认为绝对可靠的‘引路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阿尔木迎上游一君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末将愿为此‘人’。”
帐内陡然一静,只闻烛火噼啪。
“阿尔木,你……”苏明远皱眉。
阿尔木打断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惊涛骇浪:“耶律宏哥此前便曾在阵中,以‘重归草原荣耀’‘许我部族丰美牧场’为饵,招揽于我,被我严词拒绝。”
此事,巴图尔大哥、莫日根首领皆可为证。
若此时,我因周廷玉之离间、巴图尔之死而与大人心生嫌隙,再得耶律宏哥‘诚意’招揽,转而‘愤然’率部投效……他信是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可挑选数百绝对忠诚、且与耶律宏哥麾下某些部落确有旧谊的族中勇士,佯装叛逃。”
临行前,甚至可制造些‘冲突’,夺些粮草,伤些……自己人。”
最后三字,他说得异常艰涩,独眼中痛色一闪而逝。
“届时,由周廷玉密信告知耶律宏哥:阿尔木因巴图尔之死及游一君猜忌,已与我决裂,正率心腹投奔,愿为前导,共破黑水城。”
而我,将亲自面见耶律宏哥,以熟知黑水城防、河朔军情为凭,诱其主力为求速胜,轻装疾进,直扑狼枭山——因为我会告诉他,林中有数条鲜为人知的‘猎径’,可避开水泄不通的主道防线,穿插至黑水城侧后!”
“荒谬!”雷大川猛地一拍桌案,“让你去匈奴大营?那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耶律宏哥岂是易与之辈?
万一他看出破绽,你顷刻间便是肉泥!”
“正因耶律宏哥多疑,才更需如此。”阿尔木目光灼灼,“空口白话,他自然不信。”
但我亲自前去,携部众,带‘投名状’,更以身为质,他信的概率便会大增。
此计之险,我比谁都清楚。
但此计若成,耶律宏哥主力尽丧于此,匈奴数年之内再无南侵之力,北疆可定!
我部族万千妇孺,方得真正安宁!”
他转向游一君,单膝跪地,仰起头,那张被风沙刻满痕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游大人,自我归附那日,您予我信任,予我部族生路。”
巴图尔大哥为您挡箭而死,他临终之言,字字刻在我心:‘草原的汉子,说话算数。’”
今日,这话该由我来说。
此去,非仅为我阿尔木,非仅为报大人知遇之恩,更是为践行我等与大人、与大梁的盟誓,为我草原各部,挣一个不再流血漂橹的未来!”
’”游一君他走到阿尔木面前,并未立刻扶起他,而是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阿尔木,你可想好了?”
此去九死一生,纵然耶律宏哥一时信你,狼枭山伏击发动之时,你身处敌营核心,如何脱身?”
阿尔木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草原汉子特有的豁达与不羁:“大人,我阿尔木这条命,细沙渡没丢,黑水城没丢,已是长生天额外赏的。”
若能以此残躯,换北疆十年太平,换我族人不再颠沛流离,死得其所!
至于脱身……”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狐的光芒,“狼枭山林木幽深,地形复杂,末将既敢提议此地,自然留了后手。”
林间有一条极隐秘的兽径,穿过一片外人难知的石林,可通山外十里处的红柳林。
此事,我连巴图尔大哥都未曾告知。
届时乱起,我便借机遁入其中。”
苏明远眉头紧锁,仍在权衡:“即便如此,风险太大。”
耶律宏哥若在见你之前,先扣押甚至屠戮你带去的部众以验真心,如何?”
“所以我只带三百人。”阿尔木冷静道,“皆是敢死之士,出发前便会明言此行真意。”
他们自愿前往,早有殉道之志。